夜行至平羌憩大悲院

回忆往昔游览天台山时，曾在夜色中投宿于石桥边的旅舍。潺潺的水声与人的话语交织混杂，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山谷。穿行于树林间，时常惊起栖息的鹘鸟；在道路上奔走，常常遇到奔跑的鹿群。而今晚又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当年的情景忽然又出现在眼前。茫茫苍苍的十里水泽，清浅曲折的几道溪流。微薄的霜花凝结在皮毛衣物的毛绒上，飘落的树叶拂过我的帽子和屋檐。我下马在村中小庙里歇息，疲惫不堪，酣然入睡，睡得那么清甜深沉。醒来时只见窗外已经泛白，残留的灯花依然明亮煜煜闪烁。

• 平羌：古地名，今四川岷江一带，李白《峨眉山月歌》有“影入平羌江水流”之句。
• 大悲院：寺庙名，诗人途中夜宿的村寺。
• 炬火散山谷：形容火把的光亮散布在山谷之中，“散”字写出火光四射的动态。
• 惊鹘：鹘是一种猛禽，这里指被行人惊动的鹘鸟。
• 截道多奔鹿：写道路上常有奔逃的鹿，“截道”意为拦在路上。
• 苍茫陂十里：陂，水泽、池塘。苍茫一片水泽绵延十里。
• 结裘茸：裘，皮衣；茸，皮毛的绒毛。指霜露凝结在皮毛上。
• 颓然睡清熟：颓然，形容身体疲惫而随意躺下的样子；清熟，指睡眠深沉香甜。
• 煜煜：形容灯光明亮闪烁的样子。

这首《夜行至平羌憩大悲院》一题概括了全诗的核心事件——夜间行路，宿于寺院。陆游用“忆昨”二字将时空拉回早年天台夜行，以浓烈的笔墨写出山林野趣与冒险感，而“今夕”则转入当下孤独而疲惫的旅程。诗中“水声乱人语”的“乱”字，不仅写出声响交错，更写出内心的奔涌情绪；“微霜结裘茸”等句则在细微处体现秋冬旅途的寒峭与诗人体察的敏锐。后四句写宿寺酣睡，以“颓然”带出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放下，而“残灯犹煜煜”在昏昧中点亮一丝不灭的意念，暗示诗人并未真的消沉，背后依然有重燃的希望或追忆。整首诗值得关注的是陆游如何处理回忆与现实的关系：回忆是动态、狂放、充满少年气的，而现实是静态、温和、布满岁月痕迹的，但二者并不割裂，最终统一于“清熟”之眠与“煜煜”之灯，传达了经过人生磨砺后归于平静而又不失内心坚韧的境界。讲解时建议关注今昔转换的“此境忽在目”一句，体会“忽”字的突然与自然，那是记忆被眼前景物猛然唤醒的瞬间，也是全诗的情感枢纽。

全诗共十六句，以今昔对照为主线。前六句追忆早年游天台山夜宿石桥的情景，“水声乱人语，炬火散山谷”以声、光、动交织成一幅充满野趣和生机的夜行图，四字“惊鹘”“奔鹿”更增山林的幽险与活力。从“今夕复何夕”到“清浅溪数曲”是转承句，将思绪拉回现实的平羌夜行，用“苍茫”“清浅”渲染出略带萧疏而宁静的景致。“微霜结裘茸，落叶拂帽屋”细致入微地写出季节寒意与旅途风尘，笔触清隽。最后四句收束于投宿大悲院，“颓然睡清熟”写出极度疲惫后的安睡，而“残灯犹煜煜”则似一缕不灭的心火，喻示诗人内心依然存有温热与光亮。全诗结构从容，由动入静，由繁华热烈的回忆归于淡泊恬然的当下，体现了陆游晚年诗歌疏朗澄澈的境界。

此诗为南宋诗人陆游晚年或中年宦游蜀地时所作。陆游曾于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入蜀任夔州通判，后又在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参与军务，足迹遍及巴山蜀水。这首诗写于夜间行路至平羌（今四川乐山一带），在大悲院投宿的情景。诗中回忆早年游天台山的经历，并与当下夜行平羌的景况相互映照。诗人此时已历经仕途起伏、抗金壮志受挫，途中景物触发其对过往壮游的追忆，流露出岁月沧桑与身世飘零之感，同时在疲惫奔波之后获得片刻安然入睡的宁静，体现了陆游诗歌中常见的刚柔并济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