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魏衍寇国宝田从先二侄分韵得坐字
陈师道 〔宋朝〕
将老蒙误恩,受吊不受贺。
欲起尚迟回,积闲习成惰。
向来二三子,相与守寒饿。
一日不可无,三岁安得过。
是时秋益高,夜永月初破。
漏鼓已再更,坐者余几个。
酒薄多可强,谈胜坚莫破。
檐昏读字细,林缺瞻星大。
吴吟未至慢,楚语不假些。
怀远已屡叹,论昔先急唾。
身世喜相违,真成螘旋磨。
平生陈孟公,岁晚不惊坐。
古诗译文
我年老却蒙受您的错爱,只接受慰问而不接受祝贺。
想要起身却仍迟疑徘徊,因长久闲居已养成惰性。
往日里的几位年轻后辈,与我一同坚守着清贫饥饿的生活。
一天没有你们(指诗文或交流)便觉难熬,三年时光怎能轻易度过。
那时秋意正浓,长夜漫漫直到月初破晓。
更鼓已经敲过两遍,在座的只剩我们几人。
酒虽淡薄但还可勉强喝下,谈话精彩得坚不可摧。
屋檐昏暗看不清细字,树林稀疏只见到大星。
吴地的吟诵还未到舒缓之时,楚地方言也不需要借用雅言来解释。
怀念远方的人不禁连连叹息,谈论往昔往事先激动地唾骂(或指激动得唾壶扣碎)。
身世的变迁令人欣喜又违背常理,真的就像蚂蚁在磨盘上旋转一样徒劳往复。
平生推崇的陈孟公(东汉陈遵),到了晚年依然不因坐客众多而惊扰座位。
知识点
1. 分韵赋诗:宋代文人聚会常用的一种作诗方式。众人约定一个韵部,或抽取几个韵字,每人限定一个字押韵,以此限制创作并增加趣味性。
2. 陈师道与江西诗派:陈师道是北宋著名诗人,江西诗派的“三宗”之一(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其诗风朴实瘦硬,讲究法度,尤擅五律和五古。
3. 典故运用:诗中使用了多个典故,如“陈孟公”指陈遵,表现好客与不拘礼节;“急唾”可能化用王敦击节歌咏的典故,表现情绪激昂;“螘旋磨”比喻人生循环往复或徒劳。
4. 方言与音韵:诗句中提到“吴吟”、“楚语”,反映了宋代诗词吟诵与地域方言的关系,以及诗人对语音声调的敏感。
5. 宋诗特点:此诗体现了宋诗重理趣、重日常、重议论的特点,不像唐诗那样侧重意境营造和情感爆发,而是更注重生活的细节描绘和理性的反思。
古诗注解
- 受吊不受贺:指作者自谦年老或处境不佳,只接受慰问而非祝贺。吊,慰问;贺,庆贺。
- 二三子:指魏衍、寇国宝、田从先三位侄子。语出《论语》,此处泛指几位年轻人。
- 漏鼓:古代计时工具,更鼓。再更即二更天,约晚上九点至十一点。
- 坚莫破:形容谈话精彩、逻辑严密或情感真挚,无人能驳倒或打断。
- 吴吟、楚语:指不同地域的方言或诗歌风格。吴音可能较为舒缓,楚音可能较为急切或独特。不假些,“些”指楚辞句尾语气词,意为不需要借助楚辞的语调来修饰,指自然表达。
- 急唾:典故出自晋代王敦听桓伊打拍子唱歌,兴致大发,用手击打铜钵,口吐唾沫。此处形容谈论往事时情绪激动。
- 螘旋磨:螘同“蚁”。蚂蚁在磨盘上转圈,比喻世事轮回或人生徒劳奔波。
- 陈孟公:即东汉陈遵,字孟公。据《汉书·游侠传》载,陈遵待客热情,常闭门留客,即使客人有急事也不放走,且酒后失态不拘礼节。此处诗人借陈遵之好客与不拘小节,比拟此次聚会的融洽与自在。
讲解
这篇作品不仅是一次简单的聚会记录,更是陈师道晚年心境的写照。理解这首诗的关键在于把握诗人“清贫”与“自得”并存的双重心态。
首先,注意开头的“受吊不受贺”。这是一种谦辞,也隐含了诗人对自己年老或境遇的自嘲。他并不以年老为荣,反而觉得是一种负担或误解(“误恩”),这种低调甚至自卑的姿态,与后文聚会的热烈形成对比。
其次,诗中对于“寒饿”的提及并非单纯抱怨,而是一种身份认同。“相与守寒饿”说明诗人与这些年轻晚辈在精神上是同路人,他们都选择在清贫中坚守道德和文学的追求。这种共同的价值取向,使得他们在秋夜深谈时,即使酒薄檐昏,也能找到巨大的精神满足。
再次,描写聚会的段落极具画面感。从时间的推移(夜永、漏鼓再更),到空间的转换(檐昏、林缺),再到声音的捕捉(吴吟、楚语、急唾),诗人调动了多种感官,让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清冷而热烈的秋夜。特别是“谈胜坚莫破”,形象地说明了谈话的精彩程度,这是文人雅集的核心乐趣所在。
最后,关于结尾的用典。陈遵(陈孟公)是一个豪放、好客、不拘小节的人物。陈师道以此自比,意在说明尽管自己年岁已高,身世如蚂蚁旋磨般无奈,但在与晚辈们的相处中,他找回了那种豪放、自在、不被世俗规矩束缚的快乐。这是一种自我安慰,也是一种对纯粹友谊和精神交流的肯定。整首诗在淡淡的悲凉中透出温暖的亮色,体现了宋人内敛而深沉的情感表达方式。
古诗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真实地记录了诗人与晚辈们夜间饮酒赋诗的生动场景,情感真挚,笔触细腻。
诗的前四句自述心境,以“将老”、“迟回”、“惰”自谦,表现出一种历经世事后趋于平淡、甚至有些慵懒的状态,同时也暗示了对这份情谊的珍视。“向来二三子,相与守寒饿”两句,点出了诗人与年轻人之间超越物质贫困的精神纽带,体现了儒家安贫乐道的思想。
中间部分描写聚会的情景。“是时秋益高,夜永月初破”营造了清冷幽静的秋夜氛围。“漏鼓已再更,坐者余几个”说明时间已晚,宾客散去,只剩下核心知己,更显相聚之珍贵。“酒薄多可强,谈胜坚莫破”一联极佳,酒虽淡但情义浓,谈话精彩绝伦,展现了文人聚会的高雅趣味和精神愉悦。
“檐昏读字细,林缺瞻星大”通过细节描写,勾勒出夜深人静、灯火昏黄、星空辽阔的画面,意境开阔而清寂。“吴吟未至慢,楚语不假些”涉及方言与诗歌吟诵,增添了地域文化和生活气息。“怀远已屡叹,论昔先急唾”则转折到情感的高潮,怀旧思远,情绪激动,生动地刻画了人物神态。
最后四句升华主题。“身世喜相违,真成螘旋磨”感叹身世飘零,命运多舛,如蚁旋磨般徒劳,流露出淡淡的悲凉与无奈。然而结尾“平生陈孟公,岁晚不惊坐”用典收束,以东汉陈遵的好客不拘礼法自比,表明尽管年老体衰、身世浮沉,但在这些年轻人的陪伴下,依然能享受那份自在、热烈和不被世俗拘束的快乐。全诗由抑到扬,由景入情,最后归于旷达,结构严谨,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北宋时期,诗人陈师道与魏衍、寇国宝、田从先三位晚辈(侄子或年轻朋友)聚会饮酒赋诗。陈师道一生清贫,性格孤介,崇尚简朴。此时他年岁渐长,自称“将老”,与几位志趣相投的年轻人在一起,虽然生活清苦(“守寒饿”),但精神富足。众人分韵赋诗,陈师道分得“坐”字,故题为《与魏衍寇国宝田从先二侄分韵得坐字》。这反映了宋诗中常见的文人雅集、师友切磋以及安贫乐道的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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