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王处士子文

春草从幽涧小洲萌发，春风已吹进皇家上林。
春岸有黄鹤敛翅静立，轻抚翎羽却未放清音。
你曾隐居王屋山为美，又到伊川水畔再陆沉。
拨弦如鹍鸡啼声自娱，闭门深居蓬蒿掩柴门。
避乱之地歌咏三乐，游山写景写下九篇吟。
君王思贤若渴求左右，莫非你终将点石化金？

1. 储光羲：盛唐山水田园诗人，与王维、孟浩然并称，诗风清远，有《储光羲集》。
2. 王屋、伊川：唐代两大隐逸圣地，王屋属王屋山道教洞天，伊川近东都，为士大夫避地之所。
3. 嘉遁：语出《周易·遁卦》“嘉遁贞吉”，指合乎时义的高隐。
4. 陆沉：典出《庄子·则阳》，喻隐于尘寰、不为人识。
5. 鹍鸡：古乐律名，亦作鸟名，其声清越，诗词中常借指琴音。
6. 三乐：杨朱提出“人生三乐”，后成为隐士自况之典。
7. 化黄金：汉武帝时李少君等言“丹砂可化为黄金”，引申为方术求用，亦喻被征召。

这首诗表面是赠友，其实是借友人之隐，写自己身处乱世的进退两难。诗人先铺春景，把“草”“风”“鹤”写得生意盎然，却句句落在“未扬音”“陆沉”“闭室”上，暗示友人把勃勃生机主动收敛，这是“以动写静”的妙笔。三联以下，地点的转换（王屋→伊川）不只是地理，更是心理：天下大乱，何处可安？于是只能“张弦”自遣，“蓬蒿”自蔽。写到“三乐”“九吟”，看似旷达，实则无奈：唯有把外部世界的不可控，转化为内心世界的可控——歌与赋。最后一句最见匠心：皇帝“思左右”，表面是求贤若渴，诗人却用“无乃化黄金”轻轻一问，把圣主礼贤的宏大叙事，拉回到方士点金的个人小道，既戳破了政治神话，也替友人找了个不失身份的台阶：不是我不出，是我压根不想做那“黄金”之器。全诗就这样在温润的春景、清越的琴音、淡淡的调侃中，完成了对“隐”的最高礼赞，也完成了对“仕”的最委婉质疑。读来如品一盏春涧新茶，入口清甘，回味却带微苦，正是盛唐山水诗“含蓄讽喻”的典范。

起联以“春草”“春风”叠字，先布盎然生机，却用“洞渚”“上林”把隐与朝一刀切开，形成空间对照。次联黄鹤“抚翮未扬音”，写友人不肯轻鸣，既是写鸟，亦是写人，含蓄深婉。三联“王屋尝嘉遁，伊川复陆沉”，用两地名山勾勒其隐迹轨迹，一“尝”一“复”，见出辗转避世之艰。四联“张弦鹍鸡弄，闭室蓬蒿深”，琴音与蓬蒿交织，声景互映，写出大隐于野的自得与寂寥。五联“避地歌三乐，游山赋九吟”，由景入情，点出精神归宿：乱世中以“三乐”自宽，以“九吟”遣兴。尾联忽转，代圣君传言“思左右”，却用“无乃化黄金”之疑问作收，半是调侃，半是惋惜：君方求士，子终不肯出山，难道真要学金丹方士，以黄金为事乎？一句将前文高逸之气轻轻振起，又悄悄按下，含蓄不尽。通篇用春景起，用黄金结，由生机到遁隐，再到盛世思贤，章法一线三折，情感层层暗转，最能见盛唐诗人“以隐为谏”的温润风度。

诗约作于天宝末至乾元间。储光羲因安史乱起避地江南，辗转伊川、王屋一带，与隐士王子文交厚。子文先隐王屋，后徙伊川，躬耕抚琴，拒征召。储光羲既悯其高蹈，又惜其终难为世用，遂以春景起兴，成此劝慰兼致意之作。全诗既写隐者之清操，又暗含“盛世求贤”之时代背景，透出诗人对乱局与仕途的两重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