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花慢

痛饮狂歌，百般设法想把春天强留，可风光无奈春仍要归去。春去了，也应知道我们相互赏爱，不忍就此分离。卷地狂风骤起，争着催促暮春之雨，顿时带回严寒之威。面对黄昏萧瑟，冰雨把花肤洗尽，却仍覆着残霞般的红衣。多情到断，为花而狂乱烦恼，故教万点雨丝飘洒如霏。低下粉面，妆台酒已散尽，泪珠频频挥洒。可是盈盈情意，只该真的珍惜这分离。拼教花被风吹尽，明朝酒醒，怎忍面对稀疏残红。

1. 词牌《雨中花慢》：双调九十字，前后段各八句、四平韵，音律舒徐，宜写绵邈低回之情。
2. 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号石林居士，苏州吴县人，两宋之交名臣、词人，有《石林词》。
3. “伤春”传统：自《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以来，诗人常以春残喻国运、人生、爱情之凋逝。
4. 以花喻人：唐宋词多用“花”代指美人、君子、国土，落红即象征被摧残之美好。
5. “拚”字读音：此处读 pàn，意为“拼着、豁出去”，是宋词常见口语入词之例。

开篇“痛饮狂歌”四字，先以醉态破题，为全词定下一层“醉中真话”的基调。词人不想面对现实，故“百计强留”，但“风光无奈春归”，留也枉然。接着笔锋一转，不写“春归”而写“风”“雨”之横暴：风“卷地”，雨“催春”，春寒陡回，把花打得七零八落。词人用“冰肤洗尽”写花瓣被雨剥蚀殆尽，却加一句“犹覆霞衣”，愈显其红薄命、艳将残。下片“多情断了”三句，把自然风雨说成“为花狂恼”，赋予无情以有情，实是词人自恼。于是“泪颗频挥”，既是花瓣坠粉，也是人泪抛珠。“真惜分飞”点明惜别之意：明知不可留，仍愿在最后一瞬“拚令吹尽”，把悲剧推向极致。结尾“明朝酒醒”，从醉中跌回现实，只剩“红稀”满目，收得冷峭。全词以“风雨”为经，以“人情”为纬，交织成一幅南宋士人“伤春即伤国”的心理画卷：表面惜花，内里泣血；看似消沉，实则沉痛。

全词以“留春”为眼，却步步成空。上片写风雨骤至，春被“卷地风”“暮雨”强行夺去，花虽“犹覆霞衣”，已属回光。下片转入人情：因花而“狂恼”，因别而“泪颗”，把自然之景与主体之情打成一块。末句“明朝酒醒，忍对红稀”，将醉中暂忘与醒后不堪对照，余恨悠长。通篇炼字精警，如“冰肤洗尽”“泪颗频挥”，以丽人喻花，以花代人，层层递进，一片凄迷，正是南宋士大夫“伤春”兼“伤世”的典型心态。

叶梦得晚年退居吴兴弁山，时值南宋偏安，国势日蹙。此词作于暮春，借风雨葬花之景，寄寓“春归”之悲：既伤美好事物之易逝，亦暗含对中原沦丧、国运难回的深忧。词人借酒遣怀，狂歌当哭，将一身家国之痛并入花雨飘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