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后庭花

华美的床榻上香气浓郁，春日里酣眠初醒；
鲛纱窗内天色仍暗，难以辨明破晓时分。
新歌美色引得千人驻足，一曲《后庭花》清音婉转绝妙。
青白骏马如飞鸟般驰来，骑手倏然而至。
纵然妆饰艳丽，也难掩佳人憔悴。
直到今天，落日与寒月依旧，冷冷照着台城上遍野秋草。

1. 《玉树后庭花》为南朝陈后主陈叔宝所制宫廷曲调，被后世视为“亡国之音”。
2. 台城：六朝宫城核心，位于今南京玄武湖南，唐刘禹锡、宋王安石等均有台城怀古诗。
3. 青骢：青白杂毛马，《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中亦有“络纬鸣，懒妇惊，青骢马”之句，寓“贵游轻捷”。
4. 魫（鲛）窗：鲛绡为传说中鲛人所织之纱，极薄而密，古人用作窗纱，可避风尘而光线柔和。
5. 词调《玉树后庭花》属双调五十六字，前后段各五句两仄韵，张先此阕为依原声填制，声情悲婉。

这首小令以“春眠初觉”的暖艳场景开篇，却迅速跌入“魫窗难晓”的昏暗，暗示醉生梦死者的精神昏眊。中段写“新声丽色千人”，表面热闹非凡，但曲名点出“后庭”，便暗藏亡国典故；热烈场面与危险信号并置，形成“热中藏冷”的笔法。下片“青骢一骑”似写贵游，却用“飞鸟”喻其仓促；“靓妆难好”一句，将镜头推至女子面部，写其强颜憔悴，映射国家虽粉饰太平，实则元气已伤。结尾把画面拉远，“落日”“寒蟾”双月日意象叠加，既写时间流逝，又写气氛清冷；“台城秋草”收束，以景代议，把历史盛衰、眼前政局、人生无常一并囊括。通篇无一字直抒“忧国”，而读者自能感到香艳背后的寒意，这正是北宋士大夫“以小令寓大哀”的典型手法。

词之上片写“春眠”“香重”“新声丽色”，极写温柔富贵、歌舞迷离；下片以“青骢一骑”转景，似写游人骤至，却用“靓妆难好”一点，顿显精神萎顿。末句“至今落日寒蟾，照台城秋草”，将时空抻至千年，繁华与荒凉并置，形成强烈反差。词人善用“重”“难”“妙”“好”等叠合字，使音节低回，似警钟长鸣。全章无一字议论，而兴亡之叹自见；以艳笔写衰世，以柔声寄壮怀，正是张先“含蓄顿挫”之高境。

张先（990－1078）历经北宋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词风清丽含蓄，尤擅以小令寓大感慨。此词借南朝旧事，暗寓宋室积弱、宴安隐患。仁宗朝虽称“太平”，然西夏、辽夏交侵，朝廷岁币求和，士人忧心忡忡。词人游金陵，见台城秋草，追思陈后主溺于《玉树后庭花》而致亡国，遂以“春眠”“靓妆”之艳笔，反衬“落日寒蟾”之萧条，借古讽今，抒写对当朝沉醉声色的隐忧。全篇以“觉”“晓”“鸟”“好”“草”为韵，属《玉树后庭花》原调，声情与辞情合一，更显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