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
辛弃疾 〔宋代〕
人间反覆成云雨。
凫雁江湖来又去。
十千一斗饮中仙,一百八盘天上路。
旧时枫叶吴江句。
今日锦囊无著处。
看封关外水云侯,剩按山中诗酒部。
古诗译文
人间的交往反复无常,如同翻云覆雨。野鸭与大雁在江湖间来去匆匆,聚散不定。昔日有豪饮十千一斗的酒中仙,也有走过一百八盘险峻天路的旅人。旧时吟咏“枫叶落吴江”的清词丽句,如今却连收藏诗句的锦囊也无处可放。暂且去看管那关外像水云一样的虚职吧,剩下的时光,就在山中统领诗酒,与它们为伴。
知识点
1. 辛弃疾(1140-1207):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居士,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代表,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其词艺术风格多样,以豪放为主,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
2. 玉楼春:词牌名。又名“归朝欢令”“呈纤手”“春晓曲”“惜春容”“木兰花令”。此调以七言八句为正体,双调五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句,三仄韵。
3. 典故运用:词中多处用典。“翻云覆雨”出自杜甫《贫交行》;“枫叶吴江句”化用崔信明“枫落吴江冷”诗句;“锦囊”借指李贺作诗之典。这些典故的运用,既丰富了词作的内涵,也使情感表达更为含蓄深沉。
4. 对比手法:词中运用了多重对比,如人情冷暖与自然候鸟的对比(反覆云雨 vs 凫雁来去),昔日文采风流与今日无人问津的对比(旧时佳句 vs 今日无著),理想壮志与现实官职的对比(天上路 vs 水云侯),这些对比强化了词人的失落感与愤懑之情。
古诗注解
- 反覆成云雨:化用杜甫《贫交行》“翻手为云覆手雨”,形容人情反复无常,世态炎凉。
- 凫雁:野鸭和大雁,均为候鸟,比喻趋炎附势、来往不定的小人。
- 十千一斗:形容酒价昂贵,也指豪饮。十千,即万钱。
- 一百八盘:形容山路曲折险阻,也暗喻仕途坎坷。
- 旧时枫叶吴江句:化用唐代崔信明的名句“枫落吴江冷”,指代自己过去那些清新脱俗、备受赞誉的诗作。
- 锦囊:指用锦缎做的袋子,唐代诗人李贺常骑驴外出,将所得诗句投入锦囊中,此处代指收藏诗稿的地方。
- 水云侯:闲散的官职,掌管山水云烟的虚拟官职,比喻无所事事的闲职。
- 剩按:尽按,尽情统领。剩,更、尽。按,巡察、管理。
- 诗酒部:由诗人和酒徒组成的虚拟部门,指与诗酒为伴的隐居生活。
讲解
辛弃疾的《玉楼春》是一首饱含人生哲理的感慨之作。全词围绕“世态炎凉”与“个人失意”两大主题展开。开篇“人间反覆成云雨”以强烈的比喻,奠定了全词批判现实、感慨人生的基调。词人并未停留在单纯的愤慨上,而是以“凫雁江湖”进一步描绘了官场上那些追逐名利、毫无操守的小人形象,使批判更为具体、形象。
面对这种污浊的环境,词人首先想到的是以酒自隐,成为“饮中仙”,但紧接着“一百八盘天上路”又将思绪拉回残酷的现实,暗示追求理想的道路异常艰险。下片则由外及内,从批判转向对个人命运的感叹。“旧时”与“今日”的强烈对比,道出了词人从被赏识到被弃置的巨大心理落差,这种落差比单纯的批判更能打动人心,因为它融入了词人最真切的生命体验。
词的结尾两句是全词情感的落脚点。“看封关外水云侯”表面上是接受朝廷授予的闲散官职,实则是对自己政治生涯的绝望。一个“看封”,饱含了多少无奈与嘲讽。“剩按山中诗酒部”则是一种自我排遣,既然政治理想无法实现,那就只能在山水诗酒中寻找最后的归宿。这种归隐并非本愿,而是外部压力下的被迫选择,因此,结尾的“超脱”之下,潜藏着更深沉的悲凉与孤愤。整首词层层递进,情感深沉,是理解辛弃疾晚年心境的重要作品。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深沉的人生感慨起笔,抒发了词人对世态炎凉的深刻洞察和壮志难酬的悲愤。上片以“人间反覆成云雨”开篇,一针见血地揭露了人情冷暖、变幻无常的丑恶现实。“凫雁江湖来又去”则以自然界的候鸟为喻,形象地刻画出那些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徒的嘴脸。接着,“十千一斗饮中仙”与“一百八盘天上路”两句,通过豪饮与险路的对比,既表现了词人借酒浇愁的豪放,又暗喻了其仕途的曲折艰辛。
下片笔锋一转,由对现实的批判转向对自身的审视。“旧时枫叶吴江句”借用前人佳句,自诩当年文采风流,备受赏识。“今日锦囊无著处”则与昔日形成鲜明对比,道出了如今诗才无人问津、壮志无处安放的落寞与悲凉。结尾“看封关外水云侯,剩按山中诗酒部”两句,看似是词人主动选择归隐,接受一个闲散的“水云侯”,与诗酒为伍,实则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自我解嘲和无奈之举。全词情感沉郁,比兴贴切,语言凝练,既有豪放之气,又含悲愤之情,深刻展现了辛弃疾晚年复杂的心境。
创作背景
这首《玉楼春》约作于辛弃疾晚年闲居江西铅山一带时期。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却屡遭排挤,频繁调任,最终被劾落职,闲居乡野。词人经历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人情的冷暖无常,对“人间反覆成云雨”的世态深有感触。壮志难酬的苦闷,使他转而借酒浇愁,寄情山水,与诗酒为伴。此词正是他这种复杂心境的写照,既有对往昔才华的自负与怀念,也有对现实处境的不甘与无奈,最终流露出一种看似超脱实则沉痛的归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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