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迟
周密 〔宋代〕
老来欢意少。
锦鲸仙去,紫霞声杳。
怕展金F93B,依旧故人怀抱。
犹想乌丝醉墨,惊俊语,香红围绕。
闲自笑。
与君共是,承平年少。
雨窗短梦难凭,是几番宫商,几番吟啸。
泪眼东风,回首四桥烟草。
载酒倦游甚处,已换却,花间啼鸟。
春恨悄。
天涯暮云残照。
古诗译文
人到老年,欢愉的意趣渐渐稀少。老友如锦鲸般仙逝,那美妙的《紫霞》琴音也已远去。害怕展开那金泥的笺纸,怕它依旧引起我对故人的怀念。还记得往日醉眼朦胧,在乌丝栏纸上挥毫泼墨,那惊人的词句,伴着红袖添香的佳人围绕。闲暇时不禁独自笑起,那时与你一起,都还是承平年代的少年郎。
窗外的雨声,惊醒了短暂的春梦,梦境难以凭信。回想那时,我们多少次研讨宫商音律,多少次吟咏长啸。拭去眼泪,迎着东风,回首眺望那四桥边的烟草。当年携酒游赏、倦游而归的地方如今在哪里?花间婉转啼鸣的鸟儿,也已换了种类。春天的幽恨悄然而生,正如那天边日暮时分的暮云残照。
知识点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蘋洲、弁阳老人等,祖籍济南,寓居吴兴(今浙江湖州)。南宋末年著名词人、文学家、史学家。其词格律严谨,风格清雅秀润,与吴文英(梦窗)并称“二窗”。他同时也是重要的词学理论家,编选有《绝妙好词》,辑录南宋词人佳作,保存了大量文学史料。其词集有《草窗词》、《蘋洲渔笛谱》等。此词为周密晚年代表作之一,集中体现了他作为南宋遗民,在宋亡后追忆故国、怀念故交的沉痛情感,是研究宋末元初词坛及遗民心态的重要作品。
古诗注解
- 锦鲸:代指友人。语出杜甫《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诗“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此处用以指代身份华贵或才情富赡的友人,暗指其已离世。
- 紫霞:指琴曲名或琴。南宋词人杨缵(号紫霞)善弹琴,周密曾从其学琴,此处“紫霞声杳”既指琴音绝响,亦暗指精通音律的友人(如杨缵)已逝。
- 金F93B:指金泥笺纸,一种用以书写或作画的精美纸品。F93B为生僻字,可能指代笺纸或织物。
- 乌丝醉墨:乌丝,指乌丝栏,即绢纸上的黑色界格;醉墨,指醉中所书之墨迹。形容年轻时与友人诗酒风流,醉后题字的豪情。
- 承平年少:承平,指太平盛世;年少,指青年时期。回忆南宋灭亡前,与友人在相对安定的时期度过的青春岁月。
- 宫商:中国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个,代指音律、音乐创作。
- 四桥:指杭州西湖的苏堤六桥,一说特指某处名胜,泛指数人昔日同游之地。
讲解
这首《玉漏迟》是周密感怀旧游、追念故人之作,情感真挚,沉痛入骨。全词围绕“今昔对比”展开,结构缜密。
上片:从“老来”的现状切入,引出对“承平年少”的追忆。通过“锦鲸”、“紫霞”代指已故的挚友,用“怕展金笺”的细节展现对友情的珍重与失去的恐惧。随后笔锋一转,以浓墨重彩的笔触描绘昔日与友人“乌丝醉墨”、“香红围绕”的欢愉场景,词境由黯淡转为明亮,但明亮的回忆恰恰反衬出当下现实的孤寂与凄凉。
下片:以“雨窗短梦”拉回现实,点明往昔如梦,难以凭依。“几番宫商,几番吟啸”的复沓,是词人对那段美好时光的无限留恋与反复追寻。然而,“泪眼东风”四字,无情地将他拽回满目疮痍的现实。“四桥烟草”依旧,而人事已非,故国已亡。结尾“已换却,花间啼鸟”是全词的点睛之笔,鸟犹如此,人间何堪!最终将一切情感收束于“天涯暮云残照”的宏大苍凉景象之中,个人的悲欢离合与家国的兴亡之感融为一体,使词的意境得到了极大的升华,读来令人荡气回肠。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老来欢意少”起笔,奠定了全篇悲慨苍凉的基调。上片主要追忆往事,“锦鲸仙去,紫霞声杳”既点明友人已逝,又暗含对昔日琴艺、词学交流盛景不再的惋惜。“怕展金笺”细腻地刻画了词人矛盾的心理,既怀念故人,又怕睹物思人,徒增伤感。“犹想乌丝醉墨”至“承平年少”数句,则浓墨重彩地描绘了青年时期与友人诗酒风流的豪迈与欢愉,色彩明丽,与开头的“老来”句形成强烈反差,以乐景写哀情,更显其哀。
下片转回现实。“雨窗短梦难凭”承上启下,雨窗孤寂,短梦初醒,往昔欢愉恍如梦境,不可复得。“是几番宫商,几番吟啸”以重叠句式,强化了对往昔与友人共同创作、吟咏的深切怀念。然而,“泪眼东风”一转,回到眼前之景,“回首四桥烟草”,昔日同游之地如今只剩烟草迷离,物是人非。结尾“载酒倦游甚处,已换却,花间啼鸟”,更进一步写出风景不殊、举目有山河之异的沧桑巨变,连花间的啼鸟都已不同,暗喻朝代更迭。最后以“春恨悄。天涯暮云残照”收束,将无限的春恨、亡国之恨,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意境深远,余韵悠长,充分展现了周密词风清丽典雅、寄慨遥深的艺术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词为南宋词人周密晚年之作。周密生于南宋末年,亲身经历了南宋的灭亡。他早年生活优游,与杨缵、张枢等词友结社唱和,生活风流儒雅,为“临安词派”的重要人物。宋亡后,周密入元不仕,隐居杭州等地,以保存故国文献为己任,过着遗民生活。这首《玉漏迟》便是他晚年追忆往昔、感怀故友、悼念故国的沉痛之作。词中通过对往昔“承平年少”时与友人诗词唱和、研讨音律的欢乐场景的回忆,与如今老来孤寂、友朋星散或离世、故国不再的现实形成强烈对比,抒发了深沉的亡国之痛和身世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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