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迟

鸿雁边传来风讯，天色尚早，碧云却已先晚。清露冷落在栏杆，想必怕她冰腕如藕丝般娇嫩。长空片玉般的明月洗净浮埃，胜过花影，与春灯交辉繁乱。秦地铜镜般圆月已满，素娥却还不肯，把秋色分给人间一半。每到圆处本应良宵，为何今夜偏多幽怨，对月高歌，却临怨声。万里清辉，婵娟共照，但被几许雾屏云幔遮隔。孤兔凄凉，冷光沉水，晓风起处，银河已向西转。抚摩泪眼，瑶台梦醒，伊人在天涯远。

读这首词，可先闭上眼，随声音入画：草长“侵”径，是“簌簌”的生长声；斑鸠“相应”，是“咕—咕”的空谷回声；黄梅坠井，是“嗒——”一记清响。三种声音，把夏日深院的“静”衬得更加幽深。接着是视线：一纵一收，先见江天烟雨，再回屋角深院，镜头语言极像今天的“航拍+微距”。但词人真正想说的，是“无人与共”——“与谁同凭”一句，把前面所有景物都染上一层“空”。于是再借典故放大：鸥盟已断，鹤归空吟，自己也像那只鹤，飞了一圈回来，城郭虽在，朋友却稀。最后他坦白：我之所以多病，是因为忘不掉。全词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却像“玉漏”一样，一点一滴把孤独滴进你心里。教学时，可让学生把“声”“色”“情”三条线各用一句话概括，再体会“草侵”“鸠鸣”“梅坠”三个动词的“驱动感”，就能抓住这首词“以动写静、以景写孤”的妙处。

上片写“月未出”到“月已满”。“风讯”“碧云先晚”，先布一层“晚”意；“露冷阑干”，再布一层“冷”意；“片玉”“秦镜满”，月色陡然明亮，却用“胜花影、春灯相乱”把“清辉”与“红尘”对比，暗示人间灯火不敌天上孤寒。下片写“月虽满”而“人偏怨”。“万里婵娟”一句，忽被“雾屏云幔”遮断，象征理想受阻、美人迟暮。“孤兔凄凉”把水月、玉兔、晓风、银河连成一幅“天将破晓”的冷画面。结拍“瑶台梦回人远”，点破一切皆为“梦”，而梦醒之后，只剩“泪眼”。全词以“月”为经，以“怨”为纬，虚实交错，层层递进，最能见梦窗“绵丽幽邃”之风格。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四明人，一生未第，游幕于苏杭。此词作于淳祐年间寓居杭州时。南宋末期，国势日蹙，词人漂泊江湖，常以“梦”“窗”为意象，寄寓“梦残”“窗冷”之悲。中秋夜，云遮月，孤馆对影，既伤美人迟暮，亦寓国运渐亏，故以“不肯分秋”“雾屏云幔”为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