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迟

竹林繁多，尘埃自会清扫。幽静的景致通向曲折的小径，禅房深远而幽静。空翠之色沾染衣襟，我闲坐于此，对着悠闲的白云长啸。寒冷的树枝上还悬挂着去年的叶子，又一度经历了，那夕阳的残照。寺院中一片静悄悄。诗情梦境正迷离，只独自怜惜这衰败的秋草。

这份幽静的趣味，似乎全归了悠闲的僧人，浑然不知人间还有，那落花与啼鸟的春景。登高凭栏，呼酒自酌，不要去问那四愁三笑的烦忧。可惜这秦地的山、晋地的水，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登临远眺。清雅的趣味少了，更何况那游赏的人，已经老去。

张炎（1248-1320？），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南宋末代词人。他是南宋初年大将张俊的后裔，曾过着雅集酬唱、优游岁月的贵公子生活。宋亡后，家产籍没，落拓浪游，以布衣终老。其词重格律，工技巧，尤以咏物词见长，常于清空之中寄寓深沉的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感。著有词论专著《词源》，对后世词学影响深远。其词风承续周邦彦、姜夔，讲究音律，追求典雅，是宋词最后一位重要作家，为宋词的时代划上了句号。

• 竹多尘自扫：化用“每日扫竹叶”之意，形容环境幽静清雅，尘埃少，仿佛竹子自身就能净化空气。
• 空翠：指青翠的山林之气或湿润的空气，有透明感，仿佛可以沾染衣裳。
• 舒啸：即长啸，抒发胸中郁气，古人常以此表达闲适或愤懑之情。
• 寒木犹悬故叶：寒冷的树木上还挂着去年未落的旧叶子，点明季节已是深秋或初冬。
• 残照：夕阳的余晖，营造一种寂寥、苍凉的氛围。
• 诗梦正迷：指沉浸在诗意的梦幻中，思绪迷离。
• 四愁三笑：“四愁”指东汉张衡的《四愁诗》，表达郁结愁思；“三笑”指虎溪三笑的典故，代表超然物外的闲适。这里代指各种愁绪与闲情。
• 秦山晋水：泛指北方山水，暗示作者由南方漂泊至此，触景生情。
• 清趣少：指清雅的情趣因年老和心境而减少。

《玉漏迟》这个词牌名，本身就带着一点时光流逝的意味。张炎用这个词牌，配合他晚年北游的萧索心境，堪称完美。

开篇“竹多尘自扫”，既写实，又带有禅意和象征。竹高洁，多则自成一片清净天地。随后“幽通径曲，禅房深窈”，引导我们进入一个远离尘嚣的秘境。而“空翠吹衣，坐对闲云舒啸”，词人似乎也融入了这份闲适中，但这种闲适是短暂的，是表面的。“寒木犹悬故叶，又过了，一番残照”，一个“又”字，立刻点出了时间的无情流逝和词人百无聊赖的观察。上片末句“诗梦正迷，独怜衰草”，从景过渡到情，“独怜”二字，已透露了心事。

下片开头“幽趣尽属闲僧，浑未识人间，落花啼鸟”，将僧人的“闲”与自己的“不闲”做了深刻对比。僧人之所以能享此幽趣，是因为他们超脱世外，不识人间悲欢（落花啼鸟暗指世事变幻与美好时光的消逝）。而词人自己呢？是“呼酒凭高”，借酒浇愁，自我宽慰“莫问四愁三笑”。然而，当词人站立高处，眼前是北方的“秦山晋水”时，内心最深的伤痛——亡国之恨与故土之思——再也无法压抑。一个“可惜”，道尽了万千无奈与悲愤。这本是他曾经故国的土地，如今却只能以一个“游人”的身份在此登眺。末尾“清趣少。那更好游人老”，总结全篇，点明了主旨：不是风景不美，而是赏景的人心境已老、身世堪悲，故国不再，清趣自然也随之消散了。整首词就是在这样一种幽冷、孤寂、苍凉的氛围中，完成了对一个遗民词人内心世界的深刻刻画。

这首词以景起，以情结，意境幽邃，沉郁苍凉。上片着重写景，通过“竹多”、“径曲”、“禅房”、“空翠”、“寒木”、“残照”等意象，层层渲染出禅院深秋的寂静与清冷。“独怜衰草”一句，既是写景，也是自伤身世，为下文的感慨埋下伏笔。

下片转而抒怀。将“幽趣”归于不识人间悲欢的“闲僧”，反衬出自己无法忘怀世事的痛苦。后几句直抒胸臆，“呼酒凭高”欲借酒消愁，“莫问四愁三笑”强作旷达，但一句“可惜秦山晋水”笔锋陡转，揭示了北望河山、触痛故国之思的深悲剧痛。结尾“清趣少”与“游人老”，将所有的感慨凝结于时光流逝、兴致索然的无奈之中，令人回味无穷。全词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兴亡之恨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是张炎后期词风的典型代表。

张炎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词人，出身世家，宋亡前过着富贵优雅的生活。南宋灭亡后，他家道中落，四处漂泊，常怀故国之思与身世之痛。这首《玉漏迟》应是他晚年游历北方（秦山晋水）时所作。词中描绘了幽静的禅院秋景，通过对比僧人的“浑未识人间”和自己的“独怜衰草”，深刻表达了对故国的怀念、对世事变迁的感慨以及年华老去的无奈与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