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淋铃

全词以“春晓”起笔，却句句藏“秋心”。窗影、画楼、翳柳、啼鸦，皆华美之景，而“鸦啼”一声，已透出凄凉。过片“新烟”“扫桐花”，把寻常春景写得异常寂寞：人家炊烟初起，自己却无家可炊；落花扫尽，暗寓国亡家破、繁华易逝。“峭寒斗减”一转，不写回暖之喜，反接“旅雁争起”，以雁之“争”衬人之“独”；雁尚能北归，人却被迫南渡，物理之对比，最见痛心。下片“溯断云”数句，一声“多少悲鸣”，把个人身世与时代哀音合奏，境界顿阔。“桃李谢”三字，缩万里故园于眼前一瞬；“清江一曲”又放大到浩渺江流，小大对映，增人苍茫。结拍写“强携酒，来觅吴娃”，似乎振起，却用“听扇底凄惋新声”一笔打落：歌声越美，越显客子之哀；末句“醉里翻念家”，以“醉”写醒，以“翻”写深，把无可奈何之家国情怀推向极致。通篇景语即情语，炼字精严：如“斗减”之“斗”，“争起”之“争”，“翻念”之“翻”，皆一字千钧。音节上，多用短韵、碎拍，恰如“雨淋铃”之叮当断续，与词情互为表里，可谓“声声掩抑声声思”，令人低回不已。

《雨淋铃》调名本自唐明皇“夜雨闻铃”之典，多写离愁别恨。此词作者失考，惟知为北宋末年流传于江南的“哀时”之作。靖康之变后，中原士人大量南渡，客寓湖湘、吴会之间。词中“旅雁”“远行沙”“客舍成华”皆暗示词人漂泊江南、有家难归。清明前后，桃李已谢，新烟初起，正是“春羁”最苦之时；词人借“寻吴娃”强自排遣，终以“醉里翻念家”作收，与当时南渡文士普遍的家国之痛、身世之悲相表里。故可推定：此词约作于建炎—绍兴之交（1127—1132），写于词人羁旅江南的某个清明时节，借“雨淋铃”旧曲，寓家山万里之思与岁月蹉跎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