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联环

京城的人们尚未随风云散去，
我却甘愿留在离别的酒宴。
不必过分贪恋洛阳的春色，
只怕黄花惊讶，归来已晚。
灞陵的落叶如剪刀裁过，
泪水沾湿了手中的歌扇。
无缘再次靠近太阳边，
上马启程，长安已远。

1. 词牌《玉联环》：又名《玉树后庭花》，双调四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三仄韵，张先此篇为别体，句式略有参差。
2. 灞桥折柳：汉唐以来长安送客至灞桥，折柳赠别，柳与“留”谐音，遂成民俗意象。
3. 日边典：李白“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温庭筠“长安远于日”皆同此意，喻君臣阻隔。
4. 黄花：古人以菊花指重阳，重阳前后为秋深，象征岁晚、迟暮。
5. 歌扇：唐代已有“歌扇旧金缕”之咏，扇面记曲名，舞女执以掩口遮愁，兼具实用与审美功能。

这首小令写的是“秋士失意”的典型场景，却把宏大的政治失落藏在最小的日常切口里：一场离宴、一把歌扇、一片落叶。开篇“都人未逐风云散”用“风云”二字，已暗含朝廷气象；而自己“愿留离宴”，留的是人情，更是京官身份。下一句“不须多爱洛城春”最宜细读：洛阳春色本是美好，词人却劝人“不须多爱”，因为“爱”即成“恋”，恋则忘返，忘返则“归来晚”，晚到黄花都惊讶——黄花是秋的象征，秋是衰老的象征，于是“归来晚”就不仅是时间概念，更是生命概念的迟暮。上片用“春”与“秋”的潜在对峙，把政治上的“出局”转化为人生季节的“入秋”。
下片镜头切换至灞陵。“叶落如翦”四字极见张力：落叶本轻，却用“翦”字，仿佛每一片都剪在心上；剪叶是视觉，也是听觉——“翦”带金属声，使寂静秋景忽生锐响。接着“泪沾歌扇”，把刚性的“翦”转回柔软的“泪”，刚与柔、外与内、景与情在此交汇。歌扇是歌舞场中物，如今只作掩泪用，繁华工具变伤心道具，一物之功能转换，写尽世态翻覆。结尾“无由重肯日边来”一句，把个人命运与最高权力距离量化：从“日边”到“长安远”，中间只隔“上马”一瞬；空间上的“一鞭”与政治上的“一落千丈”被压缩在同一动作里，形成极强的戏剧冲击。整首词没有大场面，却通过“春—秋”“留—去”“日边—长安远”的三重对折，把北宋士大夫“一贬即天涯”的共同经验凝成二十余字的微缩浮雕，故虽为小令，读之如有长歌当哭之势。

词以“未逐风云散”起，先写他人之留，反衬己之必去，一扬一抑，顿觉怅惘。“愿留离宴”四字，将不愿行而不得不行的复杂心理一笔揭出。下句陡转，劝人“不须多爱洛城春”，表面是慰人，实是自警：若贪恋繁华，必至“黄花讶、归来晚”，秋已深而人未归，迟暮之悲溢于言表。过片“叶落灞陵如翦”，视觉极冷极快，如刀剪愁绪；“泪沾歌扇”，听觉与触觉交汇，歌扇掩泪，歌声亦咽。结拍“无由重肯日边来，上马便、长安远”，用两层递进：先叹无复近天颜，再叹一上马即天涯，把政治失路与空间距离瞬间拉至无限，收得沉痛而旷远。全词以秋景为纬，以失意为经，用“洛城春”与“黄花”、“灞陵叶”与“歌扇泪”对照，形成盛衰、远近、冷热之多重反差，寥寥数笔，遂成北宋小令中“秋士易感”之绝唱。

此词作于张先晚年离京外放之际。仁宗皇祐二年（1050）前后，张先由京官出知吴兴（今湖州），临行与汴京亲友置酒相送。词中“都人未逐风云散”即写同僚尚未散去，而自己已遭外放；“长安远”更含仕途失意、君恩渐疏之悲。全篇以“离宴”为切入点，把秋景、离情、政治失落交织成一幅“上马便长安远”的黯然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