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阑干

珠帘怯怯，不忍卷起，怕见春残景象；
细雨淅沥，牡丹将谢，花瓣零落几尽。
庭院寂寂，燕子掠空，只留悄声回荡；
风絮轻飘，绿苔悄长，渐把小路侵隐。
欲把深藏幽恨，化作愁音托信；
又怕后会无期，更无凭据可订。
几回独宿孤眠，不敢把相思细想；
仍怅惘惘，唯向梦里寻伊芳影。

1. 词牌《玉阑干》始见于五代，双调五十六字，上片四句三仄韵，下片同，声情低徊，宜写闺怨。
2. “牡丹”自唐以来即被誉为“花王”，诗词中多与富贵、美人、盛年相联系，零落则象征盛极而衰。
3. “绿苔侵径”为宋词常见意象：苔生无迹，暗示人迹罕至、岁月空逝，与“青苔上阶绿”同一机杼。
4. “后期”一词，在宋元口语中常作“后会之期”，与“前期”相对，多见于词曲。
5. “寻趁”为宋元俗语，亦作“趁逐”，含“赶趁、追逐”之意，明清小说亦沿用，如“趁热闹”。

这首词写“春残”而不落悲秋老套，关键在一个“怕”字：怕见花残，怕触景生情，怕揭开心事。于是词人让珠帘半垂，让牡丹自落，让绿苔悄悄爬满空径，让燕子掠过而不留一声，整个庭院被“静”与“空”笼罩。静到极点，空到深处，离恨便像青苔一样无声蔓延。下片直揭主旨：恨欲传而无信，期欲订而无凭，于是只得“独睡”，却又“不思量”——并非无情，而是思之太苦，不敢思也。然而越禁止越反弹，终在梦里“寻趁”。一句“还悠悠”，写尽醒来后怅惘难名的滋味。词中景语即情语，春残即人残，花零即心零；而结构上前景后情，景中藏情，情中映景，回环往复，遂成低徊不尽之致。读此词，当注意“怕”“欲”“无”“不”“还”诸虚词，它们像细线把景与情串成一串珍珠，轻轻一动，便满目生辉，却又触手冰凉，正是杜安世“密丽深婉”的家数。

全词以“怕”字领起，一篇神理皆从“不忍见春残”生出：帘未卷而心先怯，花未落而泪欲零。上片写景，景中全含人情：小雨飘残，牡丹零落，是花之命运，亦人之命运；燕高空而庭轩悄悄，是物之寂寥，亦心之寂寥。绿苔侵径，似无声地诉说“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下片转入抒情，“欲将幽恨传愁信”，一转；“想后期无个凭定”，再转；恨无可寄，期无可约，情到深处反无言语，只得“独睡不思量”。末句“还悠悠，梦里寻趁”，以梦境作收，愈显现实之空茫。全词用字轻灵，而意境深婉；音节低徊，如小弦切切，写尽“有情芍药含春泪”之软美。其妙处在层层递进：怕见—欲传—无凭—不思—仍寻，愈转愈深，愈深愈淡，而哀婉无穷。

杜安世，生卒年不详，北宋中后期人，字寿域，以词名世，风格密丽深婉。《玉阑干》一词，无本事可考，然细绎词意，当为暮春怀人之作。北宋词人往往借闺阁庭院写政治失意或人生飘零，此词则纯写离情，以“独睡”“后期无凭”观之，似为远别情侣而作。作者身处太平盛世，而人生离合、宦游南北乃士大夫常态，词中“牡丹零尽”“绿苔侵径”，皆寓盛筵易散、欢会难常之慨，或即作者一段私情之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