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谣

清晨被蝶梦所迷，万里漂泊没有家园，年末时连貂裘也破旧不堪。
带着琴书，在长安闲看桃李花开。
锦绣烂熳，人海花场，任凭客燕飘零，谁会计较？
春风之中，
九陌香泥，文梁孤垒。
微吟诗句，怕诗声被遮蔽。
懒得照镜，只在小楼独倚。
金屋千娇，任他鸳鸯暖被。
蕙帐迁移，烟雨孤山，等待对影，落梅清瘦。
终究不如，
江上翠微流水。

1. 词牌《玉京谣》为吴文英自度曲，属“犯调”之作，即在一曲中转换宫调，以增音乐变化。
2. “蝶梦”典出《庄子·齐物论》，后世诗词常以“庄周梦蝶”喻人生虚幻、真假难辨。
3. “貂裘敝”典出《战国策·秦策》，苏秦游说秦国，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形容仕途困顿、资用枯竭。
4. “金屋藏娇”典出《汉武故事》，原指汉武帝幼时愿筑金屋以贮阿娇，后泛指富贵男子藏纳美妾。
5. “孤山”指杭州西湖孤山，北宋林逋隐居于此，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佳话，成为高士归隐的象征。
6. 南宋临安（今杭州）称“行在”，词人惯以“长安”借指，承唐人口吻，亦含故国之思。
7. “九陌”本指汉代长安八街九陌，宋词中多借指都城繁华街道。
8. 梦窗词长于“腾挪跳接”，上下片之间常以空间、心理跳跃形成张力，本词“春风里”一句即典型顿挫。

这首《玉京谣》是吴文英的自度腔，也是一篇“漂泊者的心灵报告”。开篇“蝶梦迷清晓”，用庄子典故把现实与梦境打混，暗示自己一直活在半真半幻里；紧接着“万里无家”，点破梦窗一生寄人篱下的生存状态。第二韵“载取琴书，长安闲看桃李”，写他虽混迹都城，却只是“看”而不是“拥有”，为下文“人海花场”埋下冷眼旁观的视角。上片最

词以“蝶梦”破题，一枕黄粱，万里无家，立起缥缈而苍凉的漂泊基调。以下写“载取琴书，长安闲看桃李”，貌似闲适，实是冷眼旁观：绣锦人海，客燕飘零，用“任”“谁计”四字，把热闹推向虚无，把自身推向边缘。过片“春风里”一顿，转入景物：香泥九陌、文梁孤垒，都市之春愈美，孤栖之感愈深。“微吟怕有诗声翳”，一声“怕”，写出才人寂寞——纵有诗声，亦被喧嚣淹没。下片“镜慵看”三句，直写老大无成；“金屋千娇”转写他人艳福，反衬己之清冷，却不怒不妒，只以“从他”二字淡淡撇开，愈见颓唐。末段“蕙帐移，烟雨孤山”，突然振起，欲与落梅为侣，对影成双，仍觉“终不似江上翠微流水”。收句以自然之永恒，照破人生之短暂，层层推进，由迷离而冷观而孤吟而思隐，终归流水青山，意境寥廓。全词炼字精密，音律谨严，而情绪千回百转，把“锦绣地”写成“荒凉场”，把“桃李春”写成“客子秋”，体现了梦窗词“秾丽中带苍凉”的独特美感。

此词作于南宋晚期，吴文英旅食临安、屡试不第之际。词人长期漂泊，寄身权贵门下为幕客，虽出入锦绣场中，却常怀“无家”之叹。词序“犯元射宫腔制比赠之”表明，他因转调制谱，以此曲寄赠知音，既炫音律之新，亦抒身世之感。时值岁暮，貂裘已敝，长安（临安）桃李虽盛，却非己有；孤山烟雨、江上翠微，才是精神归宿。全词将都市繁华与自然清寂对照，透出末世文人对仕途的倦怠与对归隐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