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

长安城中独客，又遇西风乍起，素月丹枫，凄清景象一并成秋。于是自度夹钟羽一阕：烟水空阔。高林筛弄残照，暮蝉声咽。青石砧上传来有节奏的捣衣声，井栏边银白的桐叶飘落。衣衫被桐阴冷露沾湿，采一枝凉花，不时吟咏这秋之“雪”。可叹人生轻别。满腔幽思，唯有阶下蟋蟀能为我细说。客子吟商调，总带怯意。长歌当哭，玉壶暗中敲缺。翠扇恩宠早疏，红衣香消色褪，一切美好皆归消歇。玉骨临西风，最恨的是，白白辜负这新凉好时节。楚地箫声呜咽。谁人倚西楼，淡月朦胧。

1. 《玉京秋》为周密自度曲，双调九十五字，上片十句五仄韵，下片十句六仄韵，音律峭折，宜写秋思，后人填者甚少。
2. 夹钟羽：宋人燕乐二十八调之一，夹钟为宫，羽为声，其调清越而带哀思，多用于秋景、离别题材。
3. 砧声：古代秋来制寒衣，先于石上捣练帛，使其柔软，其声清越，诗词中常与“秋”“思妇”“远人”相连。
4. 秋雪：诗词中多指芦花之白，如苏轼“昨夜秋风来万里，梧叶飘黄未尽，已觉秋雪满蘋洲”；亦喻白发，如陆游“镜中秋雪蔼蔼”。
5. 琼壶击缺：典出《世说新语·豪爽》，王敦酒后咏“老骥伏枥”，以如意击唾壶，壶口尽缺，后人以“击碎唾壶”写壮怀激烈，宋人易“唾”为“琼”，增其雅重。
6. 翠扇、红衣：皆承“美人香草”传统，翠扇喻失宠，红衣喻凋零，一“疏”一“褪”，字法尖新，将自然衰歇与政治失势合写。
7. 楚箫：楚地之箫，声本呜咽，又借项羽“四面楚歌”之典，寓亡国之音，与“长安独客”呼应，形成空间与历史的双重“楚”境。

读周密《玉京秋》，须先抓住“独客”二字。此“客”不仅是空间之流寓，更是时间之遗民；其所对之“秋”，亦不仅是自然之秋，更是历史之秋、王朝之秋。上片写景，却步步“有我”：烟水阔，是客眼所见；残照、晚蜩，是客耳所闻；碧碪、银床，是客心所感。一句“衣湿桐阴

上片以“烟水阔”三字领起，先布一重空濛底色，继以“高林残照”“晚蜩凄切”两层近景，绘出秋之“声”“色”。随后“碧碪度韵，银床飘叶”将人事捣衣与自然落叶并置，一声一叶，皆敲客心。“衣湿桐阴露冷”一句，于视觉、听觉外再开触觉，将“冷”字逼入读者肌肤；“采凉花，时赋秋雪”于萧瑟中忽生雅事，然“凉花”“秋雪”皆白，已暗埋“白发”“泪花”之伏线。下片“叹轻别”一顿，点明所有凄紧皆由“别”来：一别故国，再别亲人，三别青春。“一襟幽事，砌蛩能说”，以虫声代我心，化大为小，愈见沉重。“客思吟商还怯”，连“吟商”都“怯”，将亡国之痛写到极致。以下“琼壶暗缺”用王敦击壶典，却加“暗”字，知国事已不可为，唯暗中敲缺唾壶而已。“翠扇恩疏，红衣香褪”，两用宫怨花草之典，将个人迟暮与王朝衰歇合写，一“疏”一“褪”，字法尖峭。结拍“玉骨西风”三句，于一片消歇中忽挺出“玉骨”二字，示词人虽零落仍守清操；“最恨闲却新凉时节”，将自然之秋与人生之秋、历史之秋打成同心圆：秋本宜人，却因国亡而“闲却”，一“闲”字，写尽英雄无用、志士无门之痛。末以“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收，箫声、西楼、淡月，皆传统“望乡”意象，而冠以“楚”字，既回抱“四面楚歌”，又点出亡国君臣之结局，余味苍凉。全词声情与景色交融，用典与白描互衬，字字秋声，句句泪点，可谓“以一人之悲，写一代之亡”的南宋末年哀歌。

此词作于宋亡以后。周密入元不仕，寓居杭州，每借“长安独客”自寓。是岁秋暮，西风乍起，丹枫素月，触发故国之思；又闻砧声、蝉声、蛩声，一片衰飒，遂自度《玉京秋》一阕。玉京，本指天帝之都，宋人常以喻汴京或临安；以“玉京秋”为名，实写“故都秋”，寄慨遥深。词中“红衣香褪”“翠扇恩疏”，皆暗指南宋繁华随水逝；“楚箫咽”更寓“四面楚歌”之亡国之音。全篇以“独客”为眼，以“秋”为境，以“恨”为骨，是周密晚年“野史亭”心境之艺术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