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

彩绘的画船斜斜地停靠在烟雾缭绕的小溪半湾；春意已遍布吴地的群山。主人挽留着客人，请他暂且多坐片刻，前方的路程还长，要穿过花溪，越走越远。岸边传来几声芦叶般的笛音，送行女子两行红袖高举，这一处那一处，都变成离别的酒宴。傍晚，亭皋边归骑纷纷；顺风里，桅杆上的乌鸦随船转向。自古至今，离别最断人魂；正因离情太深，才生出幽怨。我更独自登上高台远望，直望到飞云尽头，天际断。

御街行：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调，双调五十六至五十八字不等，平仄两体，张先此作为仄韵。宋代送别词：多借舟船、长亭、暮雨、飞云等意象，表现士大夫宦游生涯的聚散无常。吴地山水：太湖流域水网密布，画船成为重要交通工具，也是诗词中“江南”符号之一。樯乌：我国最早的风向标，以乌形木雕置于桅顶，可转360度，兼具装饰与实用功能。

开篇一句“画船横倚烟溪半”即设景：船不前行，人未诀别，而“横倚”已显徘徊不舍。春满吴山，本宜畅游，却反衬“离宴”之多。词人把听觉“数声芦叶”、视觉“两行霓袖”并列，造成瞬间捕捉的离别场面，使读者如临水旁观。下片时间移到傍晚，风顺而船发，友人皆骑马返回，留下词人独上高台。此处“更独自”一顿，节奏骤缓，似见老词人扶杖登台。末句“飞云断”三字，既写目力之穷，亦示离思无极，留下悠长余味。

上片用“画船”“烟溪”“花溪”等明丽意象，反衬“成离宴”的黯然；下片以“归骑”“樯乌”写舟车两分，顺势抛出“古今为别最消魂”的警策。末句“望尽飞云断”以景结情，将离思推向无限时空。全词色彩越明媚，情绪越悲凉，形成强烈反差，体现了张先“含蓄骚雅”的典型风格。

张先一生宦游江浙，暮岁仍频频往返于杭、苏、湖、秀诸州。此词当作于一次春末自越中归杭，友人追送至越溪时。宋代士大夫迎送之风极盛，主客往往历经数日饮宴，终有一别。词人既伤行旅，又感年华，遂以“古今为别最消魂”统摄全篇，把个人羁怀升华为普遍人生之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