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

松林间石门小路被秋风清扫得干干净净，
好似不允许，哪怕一点尘埃飞到此处。
曾经双双携手，纤细的手指告别了烟萝缠绕的旧居，
红润的面庞与清澈的泉水相互映照。
远处几声管乐，本想借此陶冶性情，
谁知奏出的反倒成了伤心的曲调。
山岩背阴处暮色渐浓，归云也悄悄静默。
只遗憾轻易就失去了，那千金难买的欢笑。
再遇到什么东西，才可让我忘却忧愁呢？
唯有感谢江南的芳草，让我聊以慰藉。
眼前只有断裂的桥、孤寂的驿站，寒冷的云、枯黄的叶，
真希望能与你在通往长安的大道上重逢。

1. 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北宋词人。其词内容、风格丰富多样，兼有豪放与婉约，善于锤炼字句，以深婉丽密见长。代表作有《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等。
2. 悼亡词：专为追悼亡妻（或亡妾）而作的词。自西晋潘岳作《悼亡诗》后，“悼亡”成为悼念亡妻的特定题材。贺铸此词与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并称为北宋悼亡词双璧。
3. 词牌《御街行》：又名《孤雁儿》。此调以抒情为主，句式长短错落，音节婉转和谐，适合表达细腻缠绵的情感。
4. 反衬手法：上片写昔日“红粉清泉”的欢乐与“几声歌管”的闲情，反衬出今日“翻作伤心调”的悲凉，以乐景写哀情，倍增其哀。
5. 意象组合：结尾“断桥、孤驿、冷云、黄叶”四个名词意象并列叠加，不加任何动词连缀，却勾勒出一幅完整的荒寒寂寥的秋日行旅图，言简意丰，余韵悠长。

• 松门石路：指墓园门前用石头铺砌的道路，松门是栽有松树的墓门。
• 烟萝：烟雾笼罩的女萝（一种地衣类植物），常借指隐居之处或住所。
• 红粉：胭脂和铅粉，此处代指美丽的女子，即词人悼念的亡妻或恋人。
• 陶写：指陶冶性情，排除忧闷。写，同“泻”，宣泄。
• 岩阴暝色：山岩背阴处，夜色昏暗。
• 千金笑：指珍贵的欢笑，语出“千金难买一笑”。
• 为谢：请求，致意。这里有“多亏”“感谢”之意。
• 断桥孤驿：破败的桥梁，孤寂的驿站，形容旅途萧瑟、孤苦。
• 冷云黄叶：寒云与枯叶，烘托凄凉氛围。
• 长安道：通往京城的大道，这里代指理想中的重逢之地或繁华的故地。

《御街行·松门石路秋风扫》是贺铸一首典型的秋日悼亡词。开篇即营造出墓园特有的静谧与肃穆，仿佛天地都为其让路，不许尘嚣惊扰长眠之人。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词人陷入回忆，昔日两人携手、泉水映照红妆的场景如在眼前。那时或许也有歌声，本应陶冶性灵，如今听来却满是伤心，因为听歌的人已形单影只。

下片回到现实，夜色渐深，归云悄然而去，正如逝者不可挽回。词人悲叹再也无法见到她的笑颜，想寻求忘忧之物，唯有江南的芳草能给予片刻慰藉。然而行旅所见，尽是断桥、孤驿、冷云、黄叶，无一不加深着内心的孤寂。最终，他只能在绝望中寄希望于虚幻：也许在长安古道，还能与她相见？这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幻想，将全词的情感推向了高潮，也将其对亡者刻骨铭心的思念与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悲慨表现得淋漓尽致。

此词以秋日凭吊为线索，融情于景，将悼亡之痛与身世之感交织在一起。上片起笔写墓园环境的清幽，“松门石路秋风扫”如见一片洁净，仿佛连尘土都不忍玷污，暗喻逝者品性高洁。接着以“双携纤手”追忆往昔欢爱，红粉与清泉相照，画面明丽，反衬今日之孤寂。“几声歌管”三句陡转，本想排遣愁绪，却闻曲生悲，乐景哀情，跌宕有致。

下片“岩阴暝色”点明时间流逝，暮色苍茫中愁思更深。“恨易失千金笑”直抒胸臆，道出失去挚爱的无尽遗恨。后以“何物可忘忧”自问，无物可解忧，唯有江南芳草尚能稍慰人心，实则是强作宽慰之语。结尾“断桥孤驿，冷云黄叶”六字，连用四个凄冷意象，将旅途的孤苦与环境之萧瑟渲染至极，最后以“相见长安道”作结，明知不可能却仍存此念，其情之痴、其痛之深，令人动容。

此词为贺铸晚年悼念亡妻赵氏之作，也可能兼怀一位与其有过美好过往的女子。贺铸一生辗转低微，宦海沉浮，晚年退居苏州、常州一带。某年深秋，他重游故地，凭吊亡妻之墓，见墓门松径、石路秋风，想起昔年两人携手同游、红粉相照的美好时光。而今孤身一人，面对冷云黄叶、断桥孤驿，万千愁绪涌上心头，遂写下这首凄婉哀伤的悼亡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