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
欧阳修 〔宋代〕
夭非华艳轻非雾。
来夜半,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何处。
乳鸡酒燕,落星沈月,紞紞城头鼓。
参差渐辨西池树。
朱阁斜欹户。
绿苔深径少人行,苔上屐痕无数。
遗香余粉,剩衾闲枕,天把多情赋。
古诗译文
她既不是艳丽的花朵,也不是飘忽的烟雾。半夜里悄然来临,天亮时便离去。来的时候,好似那春日的美梦,短暂而美好;离去的时候,又像那清晨的云彩,不知飘向何处。耳旁是乳鸡的啼叫,酒宴上人们的欢声笑语,还有那残星隐没,斜月西沉,城头上传来“紞紞”的更鼓声。天色渐明,西池边的树木在晨曦中依稀可辨。朱红色的楼阁,门扉斜斜地开着。长满绿苔的幽深小径上,很少有人行走,苔藓上却留下无数的鞋印。她遗留的香气和脂粉还在,衾枕也空余一边闲置着,这大概是上天把太多的情感赋予了我,才让我如此地思念与感伤吧。
知识点
1.词牌名《御街行》:此调又名《孤雁儿》。以七十六字、七十八字为常用体。欧阳修此作为正体之一,双调七十八字,上下片各七句四仄韵。词牌最初多用于咏调名本意(即御街行仗),后逐渐成为通用的抒情词牌。 2.典故化用:词中“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何处”两句,化用了唐代白居易《花非花》中“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的诗意,同时也融入了宋玉《高唐赋序》中关于“朝云”的典故。这种点化前人诗句的手法,使词作内涵更加丰富,意境更加深远。 3.时间与空间的转换:本词在结构上巧妙运用了时空转换。上片从“夜半”写到“天明”,是时间推移;下片从“西池树”写到“朱阁”“绿苔深径”再到“衾枕”,是空间的内收。这种手法不仅交代了事情发展的过程,也形象地展示了主人公从对外部景物的感知到内心情感的深化过程。 4.婉约词的典型手法:此词体现了婉约词的典型特点:情景交融、含蓄蕴藉、意象柔美。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如落星、沈月、绿苔、屐痕)和精致的细节刻画(如遗香、余粉、剩衾、闲枕),来传达深沉细腻的内心情感,言有尽而意无穷。
古诗注解
- 夭非华艳轻非雾:开篇以两个否定句形容所思之人的特质。夭,指花朵盛开的艳丽。华艳,即光彩艳丽。意思是她并非像花朵那样艳丽,也并非像烟雾那样缥缈无定。
-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何处:借用典故,形容来去匆匆,难以寻觅。春梦,短暂而美好的梦境。朝云,早晨的云彩,转瞬即散。此处化用宋玉《高唐赋》中“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典故。
- 乳鸡酒燕,落星沈月,紞紞城头鼓:描写从深夜到天明的景物与声响。乳鸡,指孵出不久的小鸡,这里指鸡鸣。酒燕,即酒宴,指宴饮时的热闹。紞紞(dǎn dǎn),击鼓的声音。
- 参差渐辨西池树:参差,依稀、不分明。西池,指西湖或西面的池塘,泛指风景优美之地。天色渐亮,可以隐约分辨出西边池畔的树木。
- 苔上屐痕无数:屐(jī),木头鞋,底有二齿,可行泥路。这里指鞋印。长满青苔的小路上,留下许多鞋印,暗示有人来过。
- 遗香余粉,剩衾闲枕,天把多情赋:遗香余粉,指女子留下的香气和脂粉。剩衾闲枕,指另一半被子和枕头空着,无人同眠。天把多情赋,意为上天赋予了我这多情的性格,才让我因思念而倍感孤寂。
讲解
这首词以男子口吻,回忆并追思一位与他有过短暂欢情的女子。我们可以将全词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从开头到“去似朝云何处”):词人用一系列精妙的比喻来刻画这位女子的形象和她来去的神秘。说她“夭非华艳”,不是外表浓艳的花;“轻非雾”,不是飘忽无定的雾。她究竟是什么?她就像半夜里悄然来临的一场春梦,美好却短暂;天亮后又像朝云般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几句既写出了女子的超凡脱俗,也为全词蒙上了一层迷离怅惘的色彩。 第二层(从“乳鸡酒燕”到“苔上屐痕无数”):笔锋转回现实,描写从欢会到天明的过程。在鸡鸣、酒宴的嘈杂声中,在残星落月之下,城头响起了更鼓声,天亮了。随着天色渐亮,词人清晰地看到西池的树木、爱人曾经住过的朱阁,以及那条通向这里的、长满青苔的小径。这条少有人行的小径上,却留下了无数她们往来的脚印。这些客观的景物,此时都染上了词人深深的追忆与留恋。 第三层(最后三句):由外物转入室内,直抒胸臆。屋内还残留着她的香气和脂粉,而自己身边的被子和枕头却显得那样空寂。这眼前的景象,与昨夜的温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词人不禁感叹,这大概是因为上天赋予了我太多情,才让我在此刻承受这般刻骨的相思之苦吧。结尾的“天把多情赋”,既是自嘲,也是对所爱之深沉的告白,将情感推向了高潮。 整首词结构严谨,由虚到实,由远及近,由外到内,层层深入地揭示了词人内心的情感波澜,展现了他对那段逝去情感的无限眷恋与怅惘。
古诗赏析
这首《御街行》是一首情意缠绵、含蓄深婉的怀人之作。上片以比兴手法开篇,连用“夭”“华艳”“轻”“雾”“春梦”“朝云”等多种意象,反复描摹所思念之人的神韵与行踪,给人以飘渺、朦胧、美好而又难以把握之感。接着以“乳鸡酒燕”的热闹反衬离别后的冷清,以“落星沈月”和“紞紞城头鼓”点明时间的流逝,暗示主人公彻夜未眠,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下片由远及近,由外及内。从依稀可辨的西池树,到斜欹的朱阁门,再到少人行但屐痕无数的绿苔深径,一步步将镜头拉向女子曾经停留的地方,那些痕迹(屐痕、遗香、余粉)成为情感的唯一寄托。结尾“剩衾闲枕”的意象,直接而强烈地表达了人走后独处的凄凉与空虚。最后一句“天把多情赋”,将满腔的愁绪归因于天性如此,看似无奈,实则更深一层地剖白了词人执着而真挚的情感。全词语言清丽,意境朦胧,时空交错,情韵悠长,将那种可望而不可即、可遇而不可求的微妙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年份不详。欧阳修作为北宋文坛领袖,其词风既有深婉含蓄的一面,也有清丽明快的一面。此词以细腻的笔触,描写了一位男子对一位来去匆匆、如春梦朝云般的女子的思念之情。词中既有对欢会短暂、离别匆匆的惋惜,也有对往日温情的追忆和离别后的孤寂之感。这可能反映了词人生活中经历的一段情感邂逅,或是对某种美好事物转瞬即逝的感怀,体现了宋代文人对于人生际遇和情感世界的深刻体察与细腻表达。
作者信息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汉族,吉州永丰(今江西省永丰县)人,因吉州原属庐陵郡,以“庐陵欧阳修”自居。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韩愈、柳宗元、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后人又将其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古诗数量:欧阳修全部诗词(1162首)名句数量:欧阳修经典名句(2679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