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获子鹿

猎人捉得一只小鹿，把它圈养在城角偏僻处。 园中长满鲜嫩的芳草，池里流淌着清澈的泉水。 只见它跌跌撞撞地挣扎，也时时发出“呦呦”的哀鸣。 可谁能懂得它的心事？它向往的，是岩谷间自在的云游生涯。

1. 韦应物是中唐山水田园诗派代表，与柳宗元并称“韦柳”。 2. 诗用“呦呦”典出《诗经·小雅·鹿鸣》，古人以鹿鸣起兴，多写宾宴和乐，此处反用其典，写失群之悲。 3. “云游”一词本多用于僧人道士，韦应物借来写鹿，亦暗示归隐之思，属“以道释儒”的意象错位。 4. 六句短章在唐诗中少见，近古体小诗，却用对偶（“园有美草，池有清流”），亦见律化倾向。 5. 韦苏州诗以“澄澹”著称，苏轼评其“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本诗可为例证。

诗人先交代事件：猎人捉了一只小鹿，关在城角园囿。 接着写环境——“美草”“清流”，看似优渥，实为反衬：再美的草料，也抵不过山野的自由。 “但见蹶蹶，亦闻呦呦”把镜头推近：小鹿跌跌撞撞，发出哀鸣。 这里“见”与“闻”互文，视听合一，让读者仿佛置身现场。 最妙的是结尾一问一答：“谁知其思？”——谁能理解它的心思？ 答案并未直说，只给出四个字的画面：“岩谷云游”。 这四个字把鹿的渴望、诗人自己的归隐之想，乃至所有人对自由的向往，一起抛向苍茫山野，收得空灵悠远。 短短三十字，有叙事、有写景、有抒情、有议论，还有“声”“色”“动”“静”的交织，可谓“寸幅千里”。 读到这里，我们才明白：囚住小鹿的，是围墙；囚住诗人的，是官场的“城陬”。 韦应物不写自己，却句句写己；不写仕途困顿，却字字透出对樊笼的厌倦。 这种“借物抒怀”“以小见大”的写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最动人的地方。

诗仅六句，却层层递进，由叙事到抒情，由实景到虚思。 首句点题，“虞获”“畜”二字已含人为囚拘之意；次句写环境之美，用“美草”“清流”反衬失去自由之悲。 三句“但见蹶蹶”写形，四句“亦闻呦呦”写声，视听并举，小鹿的惶恐与哀切跃然纸上。 末二句一转，“谁知其思”用反问激起同情；“岩谷云游”以高古意象收束，把鹿之思与己之思打成一片，物我合一，意在言外。 全诗语言简淡，却含蓄深沉，典型地体现了韦应物“澄澹精致”的风格。

韦应物出身京兆韦氏，早年折节读书，中年后历任滁州、江州、苏州刺史，世称“韦苏州”。 他秉性高洁，厌恶官场束缚，常怀归隐之志。 本诗约作于任地方官期间：一次属吏献来所获幼鹿，诗人见小鹿困于园囿、踉跄悲鸣，顿生同病相怜之感，遂写下这首短章。 诗中以鹿自况，借“岩谷云游”之思，寄托自己对自由与山林的向往，也隐含着对官场樊笼的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