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留丹灶

月光下丹灶犹在，坛边羽衣飘然。
奇香暗散人未觉，残夜将尽鹤已分飞。
今朝元会初开盛景，蓬莱旧侣却日渐稀少。
瑶函仙迹仍在，妖魅怎敢再逞威？

1. 丹灶：道教炼丹炉，外丹派烧炼金丹之器，象征修仙求长生。
2. 羽衣：以鸟羽织成或绣羽纹之道服，仙人、高功法师举行斋醮时所著，取其“羽化登仙”之义。
3. 异香：丹药将成时，炉中迸出非世间之香，道书谓为“丹华流芳”。
4. 朝元：道教重要科仪，指众仙朝谒最高神“元始天尊”，人间道士于特定节日设坛朝礼，模拟仙班朝会。
5. 蓬瀛：蓬莱、瀛洲、方丈，统称“三神山”，战国方士已传其说，后世成为道教仙境代名词。
6. 瑶函：玉制书函，用以封藏上清、灵宝等派秘典，表示珍重，亦寓“玉检镇邪”之意。

诗人把一幕“月下道坛”切成四幅连环画面：第一幅写“静物”，月光、丹灶、羽衣，像给全诗打上冷色底光；第二幅写“动景”，异香暗动、飞鹤掠空，提示仙境曾在此短暂开启；第三幅写“人情”，热闹的朝会反衬旧侣零落，把个人衰老与时代失群之悲推到前景；第四幅写“镇邪”，瑶函真迹是诗人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于是以“妖魅敢扬威”一问，把前面所有清冷、消逝、孤衰的情绪，收束为对“正道能否压邪”的终极关切。读此诗，可先循“景—情—理”三线：景是仙景，情是世情，理是正邪之理；三线交织，遂使小小丹灶成为唐末士人精神避难与价值坚守的象征。若再留意“留”“分”“稀”“敢”四个动词，便可触摸到诗人由“留”之庆幸，到“分”之怅惘，到“稀”之哀凉，再到“敢”之自警的情感波谷，全诗便如月下青烟，袅袅不散。

全诗八句，以“月下”为幕，以“丹灶”为中心，层层铺陈仙、人、妖三界之对照。首联写景，月光、丹灶、羽衣，一静一动，先布清冷神秘之境。颔联写“香”写“鹤”，于无声处孕仙机，用“人不觉”与“鹤分飞”形成“知觉”落差，暗示仙凡殊途。颈联转入人事：朝会虽盛，旧侣已稀，一盛一衰，映出唐末文人“同道日少”的普遍怆痛。尾联陡振，以“瑶函真迹”压阵，谓正道尚存，镇妖有具，收束前三联之哀感，而“敢扬威”一问，仍带危悚余波，透出诗人对乱世未靖的深深隐忧。通篇虚实相生，丹灶、羽衣、异香、飞鹤皆虚，而“朝会”“旧侣”“瑶函”皆实；虚景愈幻，实感愈痛，遂成“以仙景写世哀”之高境。

司空图晚年隐居中条山王官谷，自号“知非子”“耐辱居士”，潜心道典，筑室炼丹。唐末战乱频仍，朝野多故，士人或逃禅，或慕仙，借方外之迹以避世。此诗约作于其隐居后期，夜宿道坛，见丹灶、羽衣、飞鹤之景，触景生情：既喜仙踪可托，又伤故交零落；既幸真经犹在，又惧妖氛未靖。遂以“留”“分”“稀”“敢”等字，将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飘摇之悲，一并打入丹鼎青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