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海棠

夕阳斜照着荒废的旧苑，朱红大门早已紧闭；
凭吊兴亡，满腔遗恨都化进泪痕里。
淡红的宫梅依旧绽放，像凝脂点雪，剪水般清丽；
它含愁凝伫，仿佛在回忆宣华宫的往事。
过路人也另有一番凄凉心意；
折下一枝幽香，又能托谁寄到千里外？
我久久伫立在江边高地，再难遇见陇头归来的驿骑；
音信早已遥远，只剩我独自倚着高搂，面对寥廓楚天。

1. 词牌《月上海棠》：双调七十字，前后段各六句五仄韵，始见《花庵词选》，因起句“月上海棠”得名。 2. 宣华苑：前蜀王建所建，在成都子城西南，广数十里，以牡丹、梅花著称，前蜀亡后渐废。 3. “陇头梅信”：南朝宋陆凯自江南寄梅花与范晔，并赠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后人因以“陇头音信”喻梅花传书。 4. 蜀中古梅：成都自唐末五代即多植梅，南宋时“蜀苑老梅”已成诗人吊古题材，与“锦里桑树”“武侯柏”并称蜀中三古木。 5. 陆游蜀中时期：乾道六年至淳熙五年（1170—1178）间，陆游两任蜀州通判、摄知嘉州，写下大量咏蜀诗词，后人辑为《剑南诗稿》。

这首词写的是“梅花”，更是“梅花背后的历史”。诗人先给你看一幅“斜阳废苑”的广角画面：大门深锁、断壁残垣，夕阳一照，全是“亡国”颜色。接着镜头推近，一株“宫梅”静静开放——它不理会改朝换代，依旧“点酥剪水”，美得清冷。梅花越“无情”，人就越“有情”，于是诗人把心里那份“遗恨”借梅花说出来：你在回忆宣华旧事，我又何尝不在回忆大宋旧疆？下片转入“行人”——其实就是诗人自己——他想折下一枝幽香，托驿使寄给远方，却“谁与寄千里”？中原阻隔，音书难通，只能把梅枝攥在手里，站在江边发呆。结拍“楚天危楼独倚”一句，把空间拉到无限大：江天、楚云、高楼、孤客，全被收进一个“独”字里。至此，吊古、伤今、怀人、忧国，四重感情叠成一声长叹。读这首词，别只看梅花，要看“梅花背后的诗人”，看他如何把一朵小花写成一页兴亡史。

全词以“斜阳废苑”起景，先布下一层苍凉底色；继写宫梅“淡淡”“依然”，在废苑中独放，以梅之“无情”反衬人之“多情”。“凝愁处”一句，把梅花写得似解人意，实是诗人移情。“行人别有凄凉意”转进一层，由吊古而自伤。“折幽香，谁与寄千里”用陆凯寄梅典故，却反说无人可寄，暗含音书难达、中原阻隔之痛。末以“伫立江皋”“危楼独倚”收束，江天辽阔，归骑杳然，把空间之“远”与时间之“久”并置，愈见孤独。通篇景中见史，史中见情，梅与苑、古与今、物与我，层层交织，遂成一曲沉郁凄绝的“蜀地挽歌”。

此词作于南宋淳熙年间陆游寓居成都时。成都城南蜀王旧苑，南宋已废，老梅纵横。陆游屡官蜀地，目击繁华成空，又值南宋偏安、中原未复，遂借古苑残梅，抒写家国之恨与个人身世之感。词中“吊兴亡”一句，直揭主旨；结拍“楚天危楼独倚”，更将蜀地羁旅与北伐无期的悲慨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