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边娇

细雨润泽，晴光融融，早春的柳丝似含颦带笑，兰芽新抽，仿佛从愁梦中醒来。 九条大街月色淡淡，千门万户夜暖风轻，十里长街宝炬争辉，花影摇光。 尘土轻凝，步履生香，丽人嫣然一笑，纷纷夸耀那轻盈俊俏的身姿。 笙箫迎晓，翠幕高卷，天香宫粉随风飘溢。 少年们穿行紫陌，疏狂不羁，如飞絮浮花，似夜蛾逐焰。 锦绣丛中嬉戏，灯帘影里玉钗回转，甘愿被歌舞勾留牵引。 前欢旧梦，空自回省。 又见辇路东风，吹乱鬓云。 醺然倚醉，任那夜深春冷。

1. 词牌《月边娇》：始见《乐府雅词》，双调一百四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音节舒徐，宜写元宵灯夜。 2. 南宋临安灯市：自绍兴和议后，每年元夕张灯五夜，御街两廊，百货骈集，号“灯市”，《梦粱录》《武林旧事》记之甚详。 3. “酥雨”出典：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以酥油喻雨之细润，后人遂以“酥雨”入诗词。 4. 紫陌：京师道路之别称，唐人已用，如刘禹锡“紫陌红尘拂面来”，宋人沿之。 5. 夜蛾喻：古人常以夜蛾赴火喻迷恋女色或功名，如李商隐“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草窗益以“心性”二字，更见警策。 6. 宋末词风：草窗、梦窗、碧山诸家，并工丽密，然时移世换，丽密之中每寓衰飒之音，遂开宋词向元曲过渡之先河。

这首《月边娇》写的是元宵灯市，却不止于“热闹”二字。上片用“酥雨”“柳盼”“兰芽”先布一个初春柔

全词双片一百四字，上片写灯市之景，下片写少年之情，而以“春冷”二字收住，遂成“热极转凉”之法。起三句“酥雨烘晴”，先以微雨晴光布景，柳颦兰愁，已寓盛衰相倚之感。接写“九街月淡，千门夜暖”，淡月与暖夜互映，一冷一热，暗伏结尾之“春冷”。“十里宝光花影”一句，写灯之多、花之盛，只七字而境界全出。“尘凝步袜”转写游人，“送艳笑”一转，由景入人，笙箫、翠幕、天香、宫粉，层叠渲染，竟如海市蜃楼。下片“少年紫曲疏狂”，点出主体；“絮花踪迹，夜蛾心性”，用两个比喻，写尽轻薄逐欢之状，语带微讽。“戏丛围锦”三句，笔势飞动，几于纸上有声有色。末四句忽转阑珊：“前欢谩省”，一挫；“又辇路东风吹鬓”，再挫；“醺醺倚醉，任夜深春冷”，乃弃置一切，以“醉”与“冷”对举，热场到此，冰消瓦解。全篇以浓艳之辞，写颓放之态，而以冷语收束，遂有“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之远韵，草窗词格，所以高绝于宋末。

周密（1232—约1298），字公谨，号草窗，南宋末临安人。此词作于宋亡之前，具体年虽不可确考，然观其铺写临安元宵灯市之盛，当在理宗朝后期至度宗朝（1240—1270年间）。南宋偏安，临安富庶，每岁元宵，金吾弛禁，灯火连夕，士女倾城出游，号为“灯市”。草窗身居都会，目击繁华，既爱其盛，亦忧其衰，故以丽笔写狂欢，而冷意暗寓篇末。词中“前欢谩省”“任夜深春冷”，已露好景不长、春冷难支之感，正是末世士夫之共同心理。后十余年，临安陷落，故人云散，草窗作《武林旧事》追记灯市，引此词为证，则当日之盛，遂成亡国之一恸，知此词实以欢景写哀情，为南宋元宵文学之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