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洞照禅人

拔出赵州禅师的舌头，去除掉门前的荆棘障碍。
回到家后或躺或卧自在安眠，冷笑那些为了求道而奔波南北的人。

赵州从谂禅师（778-897）：唐代高僧，禅宗六祖惠能大师之后的第四代传人，是南泉普愿的弟子。他生活于中晚唐，住持赵州（今河北赵县）观音院，世称“赵州和尚”。其禅风峻烈，机锋迭出，常以日常事物接引学人，留下“狗子无佛性”、“吃茶去”、“洗钵去”等众多著名公案，对后世禅宗（特别是“看话禅”）影响极大。“赵州舌头”在诗中代指其深奥难测的禅机法语。

禅宗的“顿悟”与“渐修”：诗中“拔出”、“去却”隐含了“渐修”的功夫，即需要努力去除执着和烦恼；而“归家倒卧横眠”则描绘了“顿悟”后自然洒脱的境界。整首诗体现了禅宗“理需顿悟，事需渐修”的圆融思想。

• 赵州舌头：指唐代高僧赵州从谂的禅机法语。赵州禅师以“吃茶去”、“庭前柏树子”等机锋转语著名，他的舌头象征着传达佛法真谛的巧妙言说。此处“拔出”意指参透、超越或摆脱对他人言句的执着。
• 当门荆棘：比喻修行路上的障碍，特指那些妨碍悟道、遮蔽本心的错误知见、执着或烦恼。去除它，才能打开通往解脱的大门。
• 归家：禅宗常用比喻，指回归本心本性，找到自己真正的精神家园，即明心见性。
• 倒卧横眠：形容一种彻底自在、无拘无束、随缘任运的生活状态，是悟道后身心解脱、自然安详的体现。
• 奔南走北：指那些不明本心，向外驰求，四处参访、奔波劳碌，却不得要领的修行人或世人。

这首诗是宋代禅师释道颜为法嗣洞照禅人所作的警策偈颂。全文二十八字，却完整勾勒出禅宗修行从入门到究竟的路径。

第一句“拔出赵州舌头”：赵州从谂是禅宗史上的巨匠，其舌灿莲花，留下了无数公案。但对于参学者而言，如果只停留在对古人言句的思量、揣摩上，就如同被赵州的舌头所“系缚”。因此，道颜禅师警示弟子，必须要有“拔舌”的气魄，超越祖师言教，不被他人的见解所笼罩，直探心源。

第二句“去却当门荆棘”：“当门荆棘”是最现实、最迫近的障碍，喻指每个人当下的烦恼、习气、无明。这是修行首先需要面对和清理的。如果门前的荆棘不去除，连家门都出不了，更遑论“归家”。这强调了实修中断除烦恼的重要性。

第三句“归家倒卧横眠”：通过前两步的“向外超越”与“向内清除”，最终证悟本心，回到了自性的家园。此时的“倒卧横眠”是悟道后的大自在，是随缘放旷，是心无挂碍的自然流露，而非懈怠放逸。这是修行的最终目标和理想境界。

第四句“冷笑奔南走北”：回过头来看那些尚未悟道的人，他们不明白自心是佛，一味向外驰求，今天跑南方参禅，明天去北方问道，忙忙碌碌，心外求法，终不见道。悟道者对这种现象发出“冷笑”，是慈悲的警示，也是对其修行方式的否定，从而反衬出“归家”的殊胜与正确。

整首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以峻烈而又慈悲的笔触，开示了“不着他求，尽回自己”的修行真谛。

这首禅诗语言简练，意蕴深远，通过两组鲜明的对比，揭示了禅宗修行的核心要义。

前两句“拔出赵州舌头，去却当门荆棘”讲的是“破”。修行首先需要破除障碍。“赵州舌头”代表前人的经典言教和公案，它们是入门的指引，但如果执着不放，就成了新的障碍，需要“拔出”，即超越对语言文字和他人经验的依赖。“当门荆棘”则是内心的无明烦恼和错误知见，必须坚决“去却”，才能扫清通往觉悟之路的障碍。这两句是修行的功夫，是“否定”的过程。

后两句“归家倒卧横眠，冷笑奔南走北”讲的是“立”与“悟”。一旦扫清了内外障碍，便能“归家”，回归到自己的本心本性。此时的状态是“倒卧横眠”，无拘无束，随缘自在，这是悟后的境界，是绝对的自由与安宁。以此反观那些尚未明心见性，仍在心外求法，“奔南走北”疲于奔命的人，自然会生出一种悲悯的“冷笑”。这冷笑并非嘲讽，而是对迷悟之别、内外之分的深刻洞察，也是对正确修行路径的强调。整首诗告诫学人，佛法在自心中，不假外求，放下执着，当下即是归家稳坐时。

释道颜（？-1176年），宋代临济宗杨岐派僧人，是圆悟克勤禅师的法嗣。此诗是他写给一位名为“洞照”的禅修者的赠言。宋代禅宗兴盛，参禅者众多，但也存在不少执着于公案、言语，或四处奔波寻访名师却未能向内观照的现象。作为一位已经证悟的禅师，释道颜以此诗点拨洞照禅人，指出真正的解脱之道不在于向外追逐（无论是对古人机锋的执着，还是对远方名师的求索），而在于放下一切执着，回归本心，获得内在的自在安宁。这是禅师对后学的慈悲开示和修行方向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