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蹀躞

昔日烟树红绿的村庄如今一片惨淡，街市刚刚被金人铁蹄踏过。旅舍与民居里，只剩凄冷尘土飞扬。春色依旧撩拨人心，柳絮飘飞之处，还能听见几声黄莺啼唱。我黯然神伤。独自骑马三度漂泊于西楚旧地，行路之间空自怀古。可惜这大好风月，我却羁旅在外。归家之时应赶上荼コ花开，好为你插在云鬓之侧；这份离恨，只好在沉醉中向你细细倾诉。

1. 曹勋（1098—1174），字公显，号松隐，颍昌阳翟人，徽宗驸马，历仕徽、钦、高三朝，多次奉使金国，其词多写“使北”见闻与家国之恨，风格在清婉与悲慨之间。
2. “玉蹀躞”原为唐代教坊曲名，“蹀躞”指小步徘徊，调名本写闲愁微步，后多用来写羁旅、闺思，音律低回，有“步履迟迟”之感。
3. 荼コ（酴醾）在宋词中常与“归”“插鬓”相连，象征春末、团圆与男女相会，如李清照“酴醾落尽，犹赖有梨花”、吴文英“荼コ雪绽，翠鬟斜缀”，皆借花寄归兴。
4. “西楚”作为地理意象，在南宋词中除实指江淮外，亦暗含“项王败亡”之历史阴影，使“怀古”带出国势衰微之叹。
5. “初经虏”之“虏”字，是南宋民族情绪在文学中的直接流露；此类语汇在使金词中常见，如韩元吉“虏马饮江”、范成大“虏尘暗天”，皆同其例。

读这首词，不妨先抓住“对比”与“层深”两条线索。景与情的对比：春色愈艳，愈显人间惨淡；风月愈好，愈觉羁旅难堪。小与大的层深：词人把“国破—家离—情伤”三层痛苦，最后压缩到一个“插云鬓”的动作上，使政治悲剧转化为个人私语，于是大痛更显真切。音律上，“玉蹀躞”多用短句、仄韵，读来顿挫，如人马在残破市镇上踽踽前行；结尾“此恨醉时分付”，用去声“分付”收束，尤有哽咽之感。若再联系曹勋《松隐集》中《使金日记》所载“过淮，则井邑皆空，莺声犹昔”，便更能体会“犹听几声莺语”一句的沉痛：自然无知，人却有情；江山依旧，山河已改。这正是南宋“使北”词最动人的地方——把宏大的家国之恨，藏在最寻常的风物与最温柔的动作里。

全词以“春色”与“惨淡”对举，先布景，后写情。上片用“红绿—惨淡”“依旧—但尘土”两重对比，把国家残破与春色无情并置，愈显“撩人”之“撩”是撩起痛苦。下片转入自我：“匹马”写孤独，“三游”写奔波，“漫怀古”写家国之思；而“可惜风月”一转，把自然美好与人生缺憾再度对照。末句以“荼コ插鬓”的温柔细节反衬“此恨”，把政治大恨化为儿女小恨，却又因“醉时分付”而愈觉沉痛。全章意象疏淡，音节低回，以丽景写哀情，以柔情包大恨，遂成“使北”词中别一种婉切之风。

此词作于宋高宗绍兴初年。曹勋以“奉使金国”之臣身份，往返于淮泗之间，目睹金人蹂践后的荒村空市，满目疮痍；又因使命在身，不得归家，遂在暮春途中写下此章。词中“初经虏”点明时代创伤，“匹马三游”暗含奉使奔波，“羁旅”二字更把国恨与乡愁扭结为一，乃典型的“使北”词人羁恨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