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朝归

金谷园中早春先至，只见江边梅花初绽，晶莹如玉，细腻如脂。
珠帘低垂的院落里，人静悄悄，细雨稀疏，烟霭轻细。
梅枝横斜，带着月色，别有一番风味。
金杯之中，
任凭零落的花瓣乱点，残粉低低飘落。

惆怅当年杜陵远别，念及水路迢迢，天长地远，旧友的书信难以寄达。
山城中，我倦眼朦胧，无心再看那桃李芳菲。
当年醉倒的灵魂，如今依旧徘徊在花下。
斜阳之外，
空自回首，只见画楼高耸，十二栏杆。

1. 词牌《远朝归》为双调五十字，上片五句三仄韵，下片五句两仄韵，此词为定格。 2. “金谷”典故出自石崇《金谷诗序》，后代指豪贵园林，亦含“繁华易散”之意。 3. “横斜”一词成为咏梅固定意象，源于林逋《山园小梅》，后人誉林逋“梅妻鹤子”。 4. “杜陇”连称，唐诗中已见，如杜甫《秦州杂诗》“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宋词沿用，以指关陇故地。 5. “画楼十二”出自《史记·封禅书》“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后借指宫阙或都会丽楼，宋词多用以怀京。

• 金谷：指金谷园，西晋石崇所建，此处借指富贵人家的花园。
• 江梅：江边之梅，亦指早梅，象征早春消息。
• 晶明玉腻：形容梅花花瓣晶莹如玉，质地细腻。
• 珠帘院落：富贵人家以珠帘装饰的深院，暗示幽静与隔绝。
• 横斜带月：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写月下梅影。
• 遗英：飘落的花瓣。
• 杜陇：杜陵与陇西，借指长安一带，亦暗用杜甫流落陇蜀之事。
• 水远天长：极言相隔之远，音问难通。
• 山城：指偏僻州郡，与都城相对。
• 裴回：同“徘徊”。
• 画楼十二：十二栏杆，用李商隐“十二楼中尽晓妆”之意，代指繁华旧地。

这首无名氏的《远朝归》，表面咏早梅，骨子里却是“贬谪怀人”与“故国之思”的双重变奏。上片写花，先以“金谷”富贵之地衬“江梅”之早，暗示“越是繁华，越易惊心”；“晶明玉腻”四字，把花瓣写得可触可感，已含“冰清”自守之意。接着不写风刀霜剑，而写“人静雨疏烟细”，用柔景衬孤花，更显其“独开”之不易。“横斜带月”一句，把视觉、时间、风味三层叠加，一笔转进“别是一般”，为下片“人”出场留地步。 下片直抒胸臆。“杜陇当年”四字，点出自己是从前朝旧京漂泊而来；“水远天长”写空间阻隔，“故人难寄”写音讯阻隔，双重“阻隔”正是贬谪者最刻骨的痛感。山城春晚，桃李满眼，却“无绪更看”，可见愁浓；“当时醉魄”一转，说明主人公昔日亦曾豪饮花前，如今虽“裴回花底”，却只剩“算依旧”三字，无限低徊。末句“斜阳外，谩回首，画楼十二”，以景结情：斜阳之外，故京十二楼如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即；“谩回首”一个“谩”字，点出“回首也无益”，全词愁绪由此定格。 艺术上，本篇用“清丽之景”包裹“凄恻之情”，上片花景越精美，下片人情越沉痛；又用“空间对比”（金谷—山城—画楼）、“时间对比”（当年—如今）层层递进，使小令具有长调的深度。读者若先循“梅”之线索，再寻“人”之情绪，最后合而观之，便能体会：那“晶明玉腻”的江梅，其实就是“虽被贬谪

全词以“江梅”为眼，上片写花，下片写人，花与人互映，婉而成章。首句“金谷先春”，点地兼点时，衬出“江梅”之早；“晶明玉腻”四字，摄其色与质，已含“冰清玉洁”之喻。继写院落人静、雨疏烟细，环境之幽寂，正为“江梅”设境，亦为主人公设境。“横斜带月”一句，化用林逋而翻出新意：林诗写“水清浅”，此则写“一般风味”，由景入情，暗转下文。过片“惆怅杜陇当年”，一笔宕开，由花及人；“水远天长，故人难寄”，点出全词主旨，气脉沉痛。山城倦眼，桃李无心，写出贬谪之索然；而“当时醉魄，算依旧，裴回花底”，则见豪情虽减，旧习难除，仍欲借花解忧。末以“斜阳外，谩回首，画楼十二”收束，无限山河，一时回首，繁华已成隔世，只余空惘。通篇以清丽之景，寓凄恻之情，梅之孤洁与人之飘零，相照并收，深得小令“含蓄”之旨。

此词作者失名，然据词中“杜陇”“山城”“画楼十二”等语，可推为北宋末南宋初流寓之士。其人身经离乱，由中原远谪江左，春临金谷，触景生怀：既伤时序之新，复叹故人之远；既羡江梅之孤洁，又自怜飘零之身世。故借花前月下，写山川间阻、音书难寄之悲，兼寓故京繁华、回首如梦之痛。词成于旅次山城，约当宣和、靖康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