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盛毅同赋暮角行
强至 〔宋朝〕
城头滚滚寒烟起,城里无人冷如水。
一声暮角聒地来,声中宛转含馀哀。
逡巡流入单于调,耳边似近单于台。
坐客未终听,对面泪双迸。
那复将军绝塞眠,朔风吹落玉帐边。
狼烟未尽不待晓,恨不立起铭燕然。
何人始制角中曲,幽怨到今传不足。
吁嗟画角终无情,百年日月销此声。
古诗译文
城头上滚滚寒烟升起,城里空无一人,寒冷如水。一声傍晚的画角声贴着地面传来,声音中宛转地含着剩余的悲哀。片刻间,曲调流转成了《单于调》,耳边仿佛靠近了单于台。在座的客人还没听完,就已经面对面地泪流成行。更何况那在绝塞边地帐中睡眠的将军,北风吹落了玉帐边的物品。边境的烽烟还未熄灭,等不到天亮,恨不能立刻起身去边塞立功,在燕然山刻石铭记。最初制作这画角中曲子的是何人?这幽怨的曲调流传至今,还传不尽它的哀伤。唉,这画角终究是无情之物,百年的岁月就在这声音中消磨殆尽了。
知识点
1. 画角:中国古代管乐器,相传创自黄帝时期,或说传自羌族。形如牛角,以竹木或皮革制成,外施彩绘,故称“画角”。发音高亢哀厉,古时军中多用之,以司昏晓,振士气,其声凄清,闻之令人感伤。在古诗词中,“画角”常作为边塞诗、征人思乡、感怀时世等题材的重要意象,象征战争、离别、萧瑟与悲凉。如李贺的《雁门太守行》“角声满天秋色里”。
2. 燕然勒功:这是一个著名的历史典故,出自《后汉书·窦融列传》。东汉永元元年(公元89年),车骑将军窦宪率领汉军及南匈奴、东胡乌桓、西戎氐羌等联军,大败北匈奴于稽落山,并乘胜追击,深入边塞,登上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命令班固作铭文,刻石记功,颂扬汉军的威德。此后,“燕然勒功”、“勒石燕然”便成为华夏民族建立边功、名垂青史的代名词,是无数将士和文人士大夫的最高理想。诗中“恨不立起铭燕然”一句,正表达了这种急切的报国建功之志。
古诗注解
- 暮角:傍晚时分军营中吹响的画角声。画角是古代管乐器,外形像牛角,彩绘花纹,军中多用之,用以警昏晓、振士气。
- 聒地:嘈杂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形容角声低沉而富有穿透力。
- 逡巡:顷刻间,不一会儿。形容时间极短。
- 单于调:古代西北地区少数民族的乐曲名,曲调悲凉。单于,是匈奴人对他们部落联盟首领的专称,此处借指北方边地。
- 单于台: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西,相传汉武帝曾登此台。此处借指边塞远方敌人所在的军事要地。
- 绝塞:极远的边塞。
- 玉帐:指主帅所居住的军帐,取其坚固如玉之意。
- 狼烟:即烽烟,古代边境地区用狼粪烧烟报警,取其烟直而聚,风吹不斜。
- 铭燕然:即“燕然勒功”。东汉窦宪率军大破北匈奴,登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刻石记功而还。后世以此典故指边塞立功、名垂青史。
讲解
这首诗是宋代诗人强至与友人盛毅唱和之作,题目点明了吟咏的对象——“暮角”,即黄昏时分的画角声。全诗围绕这一声音展开,抒写了闻角之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第一层是起兴与渲染。开头两句“城头滚滚寒烟起,城里无人冷如水”,描绘了暮色降临、寒烟笼罩、城市清冷空寂的景象,为角声的出现铺垫了一个凄清的氛围。接着角声响起,“一声暮角聒地来,声中宛转含馀哀”,直接点出角声的哀婉特征。
第二层是联想与深化。角声仿佛将人带到了遥远的边塞。“逡巡流入单于调,耳边似近单于台”,曲调流转,听者仿佛置身于敌人的营垒之前。这种悲凉的角声,让在座的客人“对面泪双迸”,情感上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由此,诗人进一步联想到常年驻守在极远边塞的将军,他在朔风凛冽的军帐中,面对尚未熄灭的狼烟,心中充满了对战争的焦虑和“恨不立起铭燕然”的报国壮志。这一部分由近及远,由实入虚,情感也从单纯的哀伤,转变为哀伤中混合着悲壮的豪情。
第三层是感慨与升华。诗人从历史和哲学的角度发出叩问:“何人始制角中曲,幽怨到今传不足。”这哀怨的曲调不知源自何人,却世世代代流传,诉说着无尽的悲愁。最后一句“吁嗟画角终无情,百年日月销此声”,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画角本身是无情之物,它只是忠实地发出声音,然而,这声音却见证、消磨了多少代人的青春与生命。这不仅是对角声的感叹,更是对时光无情流逝、功业难成的深沉喟叹,使全诗的主题得到了升华。
总体而言,此诗借“暮角”这一具体意象,巧妙地将现实感受与历史想象、个人情怀与国家命运融为一体,情感真挚,意境苍茫,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暮角”为题,紧紧抓住角声的特点,层层深入地展现了其所引发的复杂情感。开篇“城头滚滚寒烟起,城里无人冷如水”两句,通过“寒烟”、“冷如水”的环境渲染,为角声的出现营造了荒寒、凄凉的氛围。接着“一声暮角聒地来,声中宛转含馀哀”,从听觉入手,以“聒地”形容其声的沉重,“含馀哀”点出其悲戚的情感基调。
随后,诗人展开丰富的联想。“逡巡流入单于调,耳边似近单于台”,角声仿佛将人带到了遥远的边塞。再由闻角者“坐客未终听,对面泪双迸”的强烈反应,进一步衬托出角声的哀感动人。进而引出“那复将军绝塞眠”,由客及将,将视角转向了驻守边关的将军。将军身处“朔风吹落玉帐边”的艰苦环境,面对“狼烟未尽”的紧张局势,心中激荡着“恨不立起铭燕然”的报国豪情与急切。这一部分由实入虚,再由虚返实,情感在哀婉与激昂之间转换,极具张力。
最后四句,诗人的思绪从具体的场景中抽离出来,发出深沉的追问与感叹。“何人始制角中曲,幽怨到今传不足”,将角声的哀怨提升到历史的高度,使其超越了具体时空,成为永恒的悲音。结尾“吁嗟画角终无情,百年日月销此声”,既是叹息画角无情,空自消磨岁月,也暗含了对无数戍边将士生命与青春在无尽角声中流逝的深沉悲悯,使得全诗的意境更为深远,余韵悠长。
创作背景
强至生活在北宋时期,当时宋朝与北方的辽、西夏等政权并存,边患时有发生,边境局势紧张。许多文人士大夫都关心边塞战事,有志于建功立业。诗人与友人盛毅一同赋诗,听闻傍晚的画角声,那悲凉呜咽的声音勾起了他们对边塞征战的联想。诗中以“暮角”为引子,通过联想和想象,描绘了边塞的苦寒、征人的离愁以及将士们渴望杀敌报国、刻石记功的雄心壮志,同时也流露出对岁月流逝、功业未竟的深沉感慨。这既是闻角声所感,也是当时爱国士人共通的情感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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