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道－疾贪虏也

阴山道上，阴山道上，纥逻敦草原水草丰美。
每当回纥人赶着马来交易，道路两旁千里寸草不生。
草被吃光、泉水干涸，马匹瘦弱病残，所谓“飞龙”只剩皮包骨。
五十匹粗缣才能换一匹马，缣帛不断外流，马匹日日涌来。
养这些无用之马又不便抛弃，每年倒毙伤残的达十分之六七。
朝廷征缣不足，织女们苦不堪言，只好把稀疏短截的次品凑数。
薄如藕丝、轻似蛛网的粗缣三丈多，回纥人抱怨根本没法用。
咸安公主嫁为可敦，多次向可汗上奏陈情。
元和二年朝廷颁布新敕，从内库取出金银绢帛补足马价。
又下诏江淮一带所缴“马价缣”，从此不得稀疏短织。
合罗将军高呼万岁，捧回金银与精美缣彩。
谁知狡黠的虏人贪心更炽，第二年送来的马又增加一倍。
缣帛越织越精，马匹越送越多。
阴山虏啊，拿你们怎么办！

1. 马绢贸易：唐与回纥以绢易马的官方互市，始于安史之乱后，持续近百年。
2. 回纥：唐代西北游牧民族，788年后改称回鹘，曾助唐平定安史之乱。
3. 缣帛的计量：唐代一匹绢长四丈，幅宽一尺八寸，重约二十两。
4. 和亲政策：咸安公主是唐代第三位嫁与回纥的可敦，其曾孙女即著名的太和公主。
5. 白居易的“新乐府”：元和年间与元稹倡导“即事名篇”的讽喻诗，《阴山道》属其中之一。

这首诗是白居易“新乐府”中少见的涉外题材，却直指内政弊端。诗人并未简单谴责回纥，而是以“草尽泉枯”暗示过度贸易对生态的破坏，以“女工苦”揭示战争经济对民生的压榨，最终落脚于“黠虏启贪心”背后的朝廷无能。诗中“五十匹缣易一匹”的夸张，与《卖炭翁》“半匹红绡一丈绫”异曲同工，皆以数量对比凸显不公。末句“阴山虏，奈尔何”表面无奈，实为愤激：若朝廷不改弦更张，百姓将永无宁日。全诗语言质朴，叙事紧凑，体现了白居易“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的创作主张。

全诗以“阴山道”为线索，层层递进：先写草原丰美，继写因过度放牧而草尽泉枯，暗示回纥对自然的破坏；再以“五十匹缣易一匹”揭露不等价交换；“养无所用”四句写马多成灾，反衬政策失误；“缣丝不足”以下聚焦织女之苦，以“藕丝蛛网”的夸张比喻凸显绢帛质量低劣；咸安公主、元和敕令的插入，使个人命运与朝廷决策交织；末以“黠虏启贪心”收束，形成强烈讽刺。诗人善用对比（水草丰美→千里无草）、反复（阴山道、缣渐好马渐多）、口语化呼告（“奈尔何”），使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体现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的现实主义精神。

唐德宗贞元三年（787）与回纥和亲后，双方约定“以马换绢”。回纥每年以数万匹马换取唐朝绢帛，但所送马匹多老弱病残，却要价高昂；唐廷为维持边陲安定，只得忍气吞声。白居易在元和初年任左拾遗，目睹江淮织女因赶织“马价绢”而困苦，回纥却得寸进尺，遂于元和四年（809）前后写下此诗，以“疾贪虏”为题，抨击回纥贪得无厌，也暗讽朝廷姑息养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