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灵隐寺,得来诗,复用前韵
苏轼 〔宋朝〕
君不见,钱塘湖,钱王壮观今已无。
屋堆黄金斗量珠,运尽不劳折简呼。
四方宦游散其孥,宫阙留与闲人娱。
盛衰哀乐两须臾,何用多忧心郁纡。
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
乔松百尺苍髯须,扰扰下笑柳与蒲。
高堂会食罗千夫,撞钟击鼓喧朝晡。
凝香方丈眠氍毹,绝胜絮被缝海图。
清风徐来惊睡余,遂超羲皇傲几蘧。
归时栖鸦正毕逋,孤烟落日不可摹。
古诗译文
您难道没有看见吗?钱塘江畔的杭州城,当年钱王建造的宏伟壮观景象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昔日堆积如山的黄金、用斗来量的珍珠,运势一旦耗尽,不需催召便会自然衰败。
四处为官漂泊的人遣散了家小,那些华丽的宫殿楼阁,只好留给闲人来游玩消遣。
盛衰与哀乐都只是短暂的片刻,何必为此过多忧虑、心情郁结呢?
山川溪流处处都可以安居,而我尤其喜爱灵隐寺旁那座孤零零飞来的飞来峰。
高耸的松树高达百尺,长着苍劲的松枝,向下嘲笑着纷扰的柳树与蒲草。
高大的殿堂里会集了上千人用斋,钟声和鼓声喧闹地从早响到晚。
在凝香的方丈室里安睡在毛毯上,远远胜过用破絮缝制的、绣着海图的被子。
清风缓缓吹来,惊醒了我的残梦,于是心境超越了上古的伏羲氏和几蘧,感到自在逍遥。
归去时,归巢的乌鸦正“毕毕逋逋”地鸣叫,孤烟与落日的景象优美得无法描摹。
知识点
2. 灵隐寺:位于杭州西湖西北的灵隐山麓,始建于东晋咸和元年(326年),是杭州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寺前有飞来峰,峰上有大量石刻造像。
3. 钱王与吴越国:五代十国时期,钱镠建立吴越国,定都杭州。他保境安民,疏浚西湖,修筑钱塘江海塘,使杭州成为东南繁华大都市。钱氏三代五王治理吴越国七十余年,后纳土归宋。
4. 七言古诗:中国古代诗歌体裁之一,每句七字,句数不限,可换韵,风格自由奔放。苏轼擅长七古,此诗即为一例,句式参差,气势纵横。
5. 用典:诗中“絮被缝海图”化用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布衾多年冷似铁”的意象,以及“傲几蘧”借用上古帝王之名,表现超脱尘世的心境。
6. 象声词“毕逋”:古诗中描写乌鸦叫声的词语,形象生动,增强了诗歌的音响效果和画面感。
7. 对比手法:前部分写钱王盛衰之变,后部分写灵隐寺之乐;用“乔松”之挺拔对比“柳与蒲”之柔弱;以方丈的毡毯对比破旧的絮被,都突出了诗人的价值取向。
古诗注解
- 钱塘湖:指杭州西湖,此处代指杭州一带。
- 钱王:指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君主钱镠及其子孙,他们曾治理杭州,修筑海塘,繁荣城市,留下了许多壮丽的宫殿建筑。
- 屋堆黄金斗量珠:形容钱王时期财富极多,黄金堆满屋,珍珠用斗来量。
- 运尽不劳折简呼:运势耗尽,不需要召唤(衰败自然到来)。“折简呼”指写信或传唤。
- 四方宦游散其孥:在外做官漂泊的人,遣散了家小(孥,指妻子儿女)。
- 灵隐飞来孤:指杭州灵隐寺前的飞来峰,传说此峰从印度飞来,孤峭秀丽。
- 乔松百尺苍髯须:高大的松树长达百尺,松针如苍老的胡须。“髯”指两颊的长须。
- 扰扰下笑柳与蒲:纷纷扰扰之中(松树)向下嘲笑那些柔弱的柳树和蒲草。
- 高堂会食罗千夫:高大的厅堂中聚众用餐,排列着上千人。“罗”即罗列、排列。
- 氍毹:qú shū,毛织的毯子或地毯。
- 绝胜絮被缝海图:远远胜过用破旧棉絮缝制的、上面绣着海图的被子。化用杜甫诗句,指贫穷简陋的卧具。
- 遂超羲皇傲几蘧:于是超越了伏羲氏和几蘧这两位上古圣贤。“羲皇”指伏羲氏,“几蘧”也是传说中的古帝王。形容心境高远超然。
- 毕逋:bì bū,象声词,形容乌鸦归巢时的鸣叫声。
讲解
苏轼的这首《游灵隐寺,得来诗,复用前韵》是一首借游寺而感怀古今、抒发人生哲理的七言古诗。全诗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从开头到“何用多忧心郁纡”,写诗人眼见钱塘旧迹所引发的历史兴亡之叹。诗人用“君不见”起兴,直指钱王当年富甲天下的景象早已成空,宫殿也沦为闲人游赏之地,由此得出“盛衰哀乐两须臾”的结论,劝人不必为得失而郁结于心。第二层从“溪山处处皆可庐”到“绝胜絮被缝海图”,正面描写灵隐寺及其周边景致之美、僧侣生活之乐。诗人尤其钟情飞来峰,赞美乔松的高洁与从容,嘲笑柳蒲的柔弱与纷扰。随后笔触转入寺院内:千人就斋、钟鼓喧天,是佛寺热闹的一面;高僧静卧毡毯、香气缭绕,则是清修安逸的一面。诗人认为这样的生活远胜于贫寒的处境。第三层从“清风徐来惊睡余”到结尾,写诗人在灵隐寺中得遇清风的超然感受,精神上仿佛超越了上古圣贤,最后以归途中乌鸦啼鸣、孤烟落日的画面结束,暗示美景难以描摹,实则是说那种超然物外的心境难以言传。通过学习本诗,我们不仅能感受苏轼面对历史沧桑时的通透与达观,还能体会他将自然、禅意与人生哲理巧妙融合的艺术功力。诗中的对比、用典、象声词运用等手法,都值得反复品味。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豪放跌宕的笔触,将历史兴叹、人生哲理与山水禅意融为一体。开篇“君不见”三字,有如李白式的慷慨高歌,以钱王旧日的繁华与如今的衰败形成强烈对比,引出“盛衰哀乐两须臾”的主题,体现了苏轼豁达的史观。随后笔锋一转,聚焦灵隐寺的飞来峰,“溪山处处皆可庐”一句,流露出随遇而安的旷达情怀。诗中对寺院生活的描写尤为生动:“高堂会食罗千夫,撞钟击鼓喧朝晡”以宏大的场面展现丛林生活的热闹,“凝香方丈眠氍毹”则转为静谧安适,一闹一静,相映成趣。最后“清风徐来惊睡余,遂超羲皇傲几蘧”化用典故,表现出诗人精神上的逍遥与超越。尾联以“归时栖鸦正毕逋,孤烟落日不可摹”作结,画面苍茫悠远,余韵无穷。全诗气势奔放,意象跳脱,既有人间烟火,又有山林禅意,是苏轼杭州时期七言古诗的佳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苏轼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约1071-1074年)任杭州通判期间所作。当时苏轼因与王安石变法派意见不合,自请外放,来到杭州。他多次游览灵隐寺、天竺寺等名胜,并与寺中僧人、友人唱和。诗中“复用前韵”说明这是一首和诗,即按照他人原诗的韵脚再次创作。此时苏轼正值壮年,虽有政治失意之感,但杭州的山水风光给了他极大的慰藉,使他能在自然与佛寺的清幽中寻得心灵的超脱。这首诗借游览灵隐寺,抒发了他对历史兴亡的感慨、对富贵无常的看破,以及对隐居山水、超然物外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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