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东西岩(即谢安东山也。)
苏轼 〔宋朝〕
谢公含雅量,世运属艰难。
况复情所钟,感慨萃中年。
正赖丝与竹,陶写有馀欢。
尝恐儿辈觉,坐令高趣阑。
独携缥缈人,来上东西山。
放怀事物外,徙倚弄云泉。
一旦功业成,管蔡复流言。
慷慨桓野王,哀歌和清弹。
挽须起流涕,始知使君贤。
意长日月促,卧病已辛酸。
恸哭西州门,往驾那复还。
空馀行乐处,古木昏苍烟。
古诗译文
谢安怀有宽宏雅量,可惜他所处的时代世运艰难。更何况人到了中年,情感所钟之处,感慨尤其深沉。正需要依赖丝竹音乐,来陶冶性情,排遣剩余的欢乐。时常担心儿女辈们察觉,反而让高雅的趣味变得索然。我独自携带着如烟霞缥缈般超脱世俗的人,一同登上东西岩山。放怀于事物之外,徘徊赏玩于流云与山泉之间。一旦功业成就,却像周成王时的管叔、蔡叔那样,流言蜚语再次四起。还有那慷慨悲歌的桓野王(桓伊),哀伤地歌唱,和着清越的琴弹。抚须而流泪,这才知道使君(谢安)的贤德。奈何情意深长而日月短促,卧病在床已是辛酸不已。最终像羊昙恸哭西州门一样,往日的车驾又怎能再回来?只空留下昔日行乐之处,古木苍苍,淹没在昏暗的烟霭之中。
知识点
1. 谢安典故:谢安(320年-385年),东晋政治家,淝水之战总指挥,晚年功高震主,遭司马道子排挤,出镇广陵,不久病逝。其“东山再起”“小儿破贼”“中年哀乐”等典故广为流传。
2. 管蔡流言:西周初年,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说周公将篡位。后世喻忠臣被谗。
3. 桓野王哀歌:桓伊小字野王,在孝武帝宴上抚筝而歌《怨诗》:“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委婉为谢安辩白。
4. 西州门恸哭:谢安外甥羊昙感念舅恩,谢安死后辍乐多年,一日醉酒不觉到西州门,悲恸而返。后成为痛悼故人的经典意象。
5. 丝竹陶写:出自《世说新语·言语》,谢安对王羲之说:“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6. 诗歌借古抒怀手法:苏轼全诗紧紧围绕谢安事迹,以隐逸、功成、遭忌、哀挽为线索,暗含自己对党争、贬谪、功名与虚无的感悟。
古诗注解
- 谢公:指东晋名臣谢安。此诗题中“谢安东山”即指谢安隐居东山的故事。
- 含雅量:胸怀宽宏,气度高雅。
- 世运属艰难:时运艰难,指东晋内忧外患的局势。
- 情所钟,感慨萃中年:感情所专注之处,感慨集中于中年。《世说新语》载谢安语:“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
- 丝与竹:弦乐器和管乐器,泛指音乐。
- 陶写:陶冶性情,排遣情怀。
- 儿辈觉:被儿女辈察觉(心中的悲喜)。谢安曾言“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 高趣阑:高雅的趣味消散。
- 缥缈人:形容超尘脱俗的人,或指苏轼同游的友人,亦暗寓谢安当年携妓游山的典故。
- 东西山:即东西岩,诗中指代谢安曾游的东山。
- 管蔡复流言: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诬陷周公。这里比喻谢安功高遭忌。
- 桓野王:东晋名将桓伊,小字野王,善音乐,曾在宴会上为谢安抚筝而歌,感慨忠良遭忌。
- 挽须起流涕:谢安感动得抚须流泪。典出《晋书》,桓伊弹唱后,谢安泪下沾襟。
- 使君:汉代对州郡长官的尊称,此处指谢安。
- 恸哭西州门:谢安外甥羊昙在谢安死后,醉行过西州门,痛哭而去。喻悲悼故人。
讲解
这首诗从内容上可划分为三层:第一层(前八句)写中年感慨与借音乐消忧,表现出谢安(以及苏轼自身)的雅量与无奈;第二层(“独携缥缈人”至“始知使君贤”)写游东山、功成遭忌与桓伊弹唱之事,勾勒出一代贤臣对命运的不屈与感怆;第三层(“意长日月促”至结尾)写谢安暮年病逝与后人追悼,最后以自然景物收尾,弥漫着历史空寂之感。
讲解重点:一是理解苏轼为何选择谢安作为咏怀对象——二人均有济世之才,均身处复杂的政治漩涡,苏轼借谢安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二是体会诗中的矛盾情感:既向往“放怀事物外”的逍遥,又无法忘怀“功业成”的使命感,最终陷入知交零落、功成身死的悲剧感。三是注意用典的递进:从“中年哀乐”的私人感伤,到“管蔡流言”的政治迫害,再到“恸哭西州门”的终极追念,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长河中审视,使得全诗具有沉郁顿挫的史怀诗格调。学习本诗有助于理解宋代文人诗中的历史意识及对东晋名士文化的承继与反思。
古诗赏析
全诗以谢安一生为线索,层次分明,情感跌宕。起首四句概括谢安的雅量与中年的感慨,并点出“丝竹陶写”这一名士风流的生活情态。“尝恐儿辈觉”一句化用《世说新语》,微妙传达出父辈深沉而不愿示人的忧伤。接着“独携缥缈人,来上东西山”转入眼前游历,虚实结合,既写苏轼游山,也暗合谢安携妓东山的故事,尽显超然物外之致。
“一旦功业成,管蔡复流言”急转直下,写淝水之战成功后谢安反遭猜忌。诗人借桓伊弹唱、谢安垂泪的典故,描绘功臣的悲凉境遇。“意长日月促”至结尾是全诗高潮,感叹英雄暮年,卧病辛酸,最终以羊昙恸哭西州门的典故收束,将怀古之思与自身的身世之悲融合为一。末尾“空馀行乐处,古木昏苍烟”以萧瑟苍茫的景物作结,余韵悠长。全诗用典贴切,情感内敛而沉痛,是苏轼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轼游杭州东西岩(又名东岩、西岩,传说为谢安东山遗踪)时所作。苏轼在诗中借咏谢安一生功业、遭忌、隐逸与晚年悲凉,以抒发自身的政治感慨。苏轼中年以后历经仕途坎坷,尤其是陷入新旧党争,多次遭贬,深感“世运艰难”与“流言”之害。他仰慕谢安的雅量高致和功成身退,但又对谢安晚年功高不赏、遭谗病亡的遭遇产生强烈的共鸣。诗题明确点出“即谢安东山也”,将眼前的景物与历史人物事迹融合,表达了对贤达命运的深沉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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