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意

我常听人说《南华经》里讲：机巧劳神、智多反被忧愁缠身。
倒不如那些看似无能的人，饱食之后便可随意遨游。
我平生倾慕大道，如今总算靠近了这种境界。
自从来到浔阳郡，四季倏忽已转满一周年。
不再分辨世事的黑白对错，只随时间同浮同沉。
朝食晚餐、夜晚安睡，以此作为养身之计。
除此之外便放任闲逸，时时去寻访幽静的山水。
春天游慧远寺，秋天登庾公楼。
或吟诗一章，或饮茶一瓯。
身心毫无牵系，浩浩荡荡似空舟泛水。
富贵也有苦，那苦在内心常怀危惧与忧愁。
贫贱亦有乐，那乐在身得自由。

1. 《南华经》与庄子思想：齐物、逍遥、无功。
2. 江州司马：唐代贬官典型职位，无实权，俸禄低。
3. 虚舟典故：出自《庄子》，象征心无滞碍、物我两忘。
4. 中隐：白居易提出的处世哲学，介于“大隐朝市”与“小隐山林”之间，以闲官、俸禄、诗酒为养。
5. 诗体：五言古体，押“尤”韵，句式参差，近于散文。

白居易早年积极用世，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自任。江州之贬成为其人生拐点：政治上由进取转向退守，精神上由儒入道兼摄佛。本诗题目“咏意”，即咏己之“心意”。开篇引用《庄子》，把“巧劳智忧”与“无能饱游”并列，显示对老庄哲学的认同。中间“四序忽已周”一句，既写时间流逝，又暗含“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旷达。“不分黑白”并非是非不分，而是超越是非执着，与庄子“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相通。最后“富贵亦有苦”“贫贱亦有乐”两句，用对比点题：自由的价值高于富贵，而自由正来自“身心一无系”。整首诗以议论带叙事，以平淡语写深邃思，是白居易“通俗而能深远”风格的典型。

全诗以议论起笔，借《庄子》“巧劳智忧”引出“无能者”之乐，奠定超脱基调。中间写“四序已周”，点出贬谪江州一年，却用“不分黑白”“与时沉浮”表现顺应与旷达。后半以“朝餐夕寝”“闲放寻幽”铺陈日常，连用“春游”“秋上”“吟诗”“饮茶”四组意象，呈现身心“无系”之境界。末以“富贵苦”“贫贱乐”作对比，揭出主旨：自由之乐高于功名富贵。语言平易，意境疏朗，融儒之安贫、道之逍遥、佛之空寂为一炉，是白居易“中隐”思想的早期流露。

此诗约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至元和十三年（818）间，白居易时在江州（浔阳）任司马。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遇刺，白居易上疏急请捕贼，被政敌指为“越职言事”，贬江州司马。政治打击使他由“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思想渐趋佛道，追求淡泊闲放。本诗即写其贬谪后一年，顺应自然、放怀山水的心境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