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家酝十韵

自古以来，独醒的人常笑屈原太清醒；如今我却学刘伶，愿长醉不醒。 家酿的旧方依稀传自杜康，新的诀窍又得自陈氏家族。 用重九日的井泉和王相土，上寅时投曲，精灵般的酒曲开始发酵。 蒸糯米不必像范黍那样麻烦，撇酒时也不必用陶巾过滤。 常嫌竹叶青仍嫌浊，才觉榴花酒不够纯正。 瓮盖揭开，香气浓烈；瓶封贮存后，入口甘辛。 捧起时仿佛仙露自空而降，喝下如阳春入腹，满怀春意。 酒色澄澈如玉壶冰，表里俱清；金盏中波光摇动，精神焕发。 它能将忙事化作闲事，把忧人转为乐人。 这应是世间的贤圣之物，我愿与你往来终身，共饮此醇。

1. 家酿：唐代士大夫多自酿酒，以糯米、麦曲、水三物为主，称为“家酝”。 2. 重九水：古人认为九月初九“阳气极盛”，水质清冽，酿酒不腐。 3. 上寅：唐人选吉日以干支计时，正月寅日属“木旺”，利于曲霉繁殖。 4. 竹叶青、榴花酒：市售配制酒，多以花色或香料增色增味，非纯发酵酒。 5. 十韵：排律之一种，五言排律十联二十句，对仗工整，一韵到底。

白居易这首诗把“酿酒”这一日常技艺写得极富仪式感与哲学味。 首句“独醒从古笑灵均”先抛出价值判断：清醒者自古被笑，不如长醉。看似消极，实为对现实的反讽。 接着诗人像一位自豪的酿酒师，公开家传秘方：水要重九的井泉，曲要上寅的精灵，连“王相资”都暗合五行生克，可见唐人酿酒已融汇阴阳学说。 中段排比“瓮揭开时香酷烈”“瓶封贮后味甘辛”，调动嗅觉味觉，读者仿佛已闻其香、尝其味。 后段升华：酒不仅是口腹享受，更能“销忙”“转忧”，具有心理疗愈功能。于是，酒从物质变成精神伴侣，成为“贤圣物”。 全诗语言浅切而意象瑰丽，典故与口语杂糅，既见白居易“老妪能解”的诗风，又见其晚年旷达自适的心态。读罢掩卷，酒香与诗香并留唇齿。

全诗十联二十句，一韵到底，层层铺叙家酿之美。首联以“独醒”“长醉”对照，揭出主旨：不效屈原之醒，愿学刘伶之醉。次联点明技艺渊源，暗含推陈出新之意。三至六联细写选水、择时、制曲、发酵、过滤、贮藏诸环节，兼用典故与口语，既见专业性，又见自豪感。七至八联摹写酒之色香味道，用“明水”“阳和”“玉壶”“金醆”等晶莹澄澈意象，营造仙露般境界。九联一转，言酒之功用：化忙为闲，转忧为乐，把物质升华为精神。尾联以“贤圣物”推尊家酿，愿与友人终身共饮，收得洒脱旷达。全诗以赋为骨，以比兴为肌，情理并陈，既是一部“微型酿酒工艺志”，也是一曲“醉乡逍遥游”。

此诗作于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履道里时。白氏既号“醉吟先生”，又亲酿家酒，常与刘禹锡、裴度等诗友唱和。诗中“家酝”即其自酿之酒。唐大和、开成年间，朝政日非，白居易以酒自遣，亦以酒结友，遂有此十韵长篇，既夸家酿之佳，亦寓“醉中逃世”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