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齑
杨万里 〔宋朝〕
庾郎晚菘翡翠茸,金城土酥玉雪容。
如何俱堕瑶瓮中,却与醯鸡同闷宫。
金井银床水清泚,雪山冰谷盐轻脆。
秋风一月酿得成,字日受辛非麴生。
太学儒生朝复暮,茹冷啜寒那可度。
十年雪汁冻蔬肠,一夜饥雷听更鼓。
不如瓮头吏部瓮头醒,一逢受辛还一醒,毕卓与尔同死生。
古诗译文
庾郎吃的晚秋白菜有如翡翠般茸嫩,金城土产的酥酪像玉雪般洁白晶莹。
为什么它们一同坠入碧玉般的瓮中,却与腐臭的醯鸡一同闷在如同牢房一般的坛子里?
用金井银栏打起的清水如此清澈,雪山冰谷的盐粒轻脆而纯净。
经过一个秋风的月份酿制成功,这味道辛辣的名叫“受辛”,可不是麴生(酒)那样东西。
太学里的儒生从早到晚忙碌,忍受着冷食与寒苦,那日子实在难以度过。
十年间用雪汁冷冻着蔬食肠胃,一夜饥肠如雷鸣般听着更鼓声。
不如那瓮头边吏部郎(毕卓)醉后又醒,一遇到这辛辣之物便清醒一回,我愿与毕卓同生共死。
知识点
庾郎:指南朝庾杲之,清贫好学,食菜佐饭。后人以“庾郎”代指清贫文士或寒士。
晚菘:秋末冬初的大白菜。因白菜经霜后味甜,为古人常见蔬菜,腌菜常用原料。
醯鸡:即蠓虫,常生于醋瓮或酒瓮中。《庄子·田子方》中有“犹醯鸡之在瓮中”,比喻见识狭小。
金井银床:古代讲究的井设雕栏(银床)和金井,并非真金,极言其精美,此处反衬腌菜用水的讲究。
麴生:代指酒。唐郑棨《开天传信记》载道士叶法善与朝客会饮,有少年突至,自称“麴秀才”,语词如酒之醇烈,后消失不见,“麴生”遂为酒的别称。
毕卓:晋代吏部郎,嗜酒如命,常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后世用为纵酒放达的典故。
诚斋体:杨万里创立的诗体风格,特点为语言浅近自然,善用口语和俚俗事物入诗,想象新奇,风趣诙谐,富有生活气息。《咏齑》是典型的诚斋咏物诗。
受辛:本诗中对腌菜辣味的雅称。从“受辛”二字可联想到“醋”或“齑”的辛烈味道,非酒而胜酒,体现诗人匠心独运。
古诗注解
- 庾郎:指庾杲之,南齐人,曾任尚书驾部郎,清贫食菜,后人以“庾郎”指称贫士或清苦文士。
- 晚菘:秋末冬初的白菜或青菜。菘,白菜类蔬菜。
- 翡翠茸:形容白菜嫩叶如翡翠般鲜绿茸嫩。
- 金城土酥:金城(今甘肃兰州一带)出产的土产乳酥或萝卜之类,色白如玉。
- 瑶瓮:精美的陶瓮,这里指腌菜的坛子。
- 醯鸡:蠓虫,常生于酒醋瓮中,比喻微小鄙陋之物。
- 闷宫:如囚禁在宫室中,形容被封闭在瓮中。
- 金井银床:华美的井栏和打水器具,形容水源清贵。
- 水清泚:水清澈而明净。
- 雪山冰谷盐:形容盐如雪山冰谷般纯净轻脆。
- 字日受辛:“受辛”即“醋”(“醋”字可拆分为“昔”与“酉”,但“受辛”暗指“酸”或腌菜的辛辣味,或为醋的代称)。一说为指“齑”味辛烈。
- 麴生:指酒。麴即酒曲。
- 太学儒生:宋代太学中的贫困书生。
- 茹冷啜寒:吃冷食喝寒浆,形容生活清苦。
- 十年雪汁冻蔬肠:多年吃雪水泡制的冷蔬菜,使肠胃受寒。
- 饥雷:形容饥饿时肚子咕咕叫如雷鸣。
- 毕卓:晋代吏部郎,嗜酒,常说“得酒满数百斛船……便足了一生矣”。
- 受辛还一醒:吃到辛辣腌菜便能清醒过来,与醉酒相对。
讲解
《咏齑》是宋代诗人杨万里创作的一首咏物诗。所谓“齑”,就是腌制的咸菜、酸菜或切碎的菜末,是古代贫困书生和百姓最常见的下饭物。杨万里抓住这一不起眼的生活物品,用奇特的构思、幽默的笔调,把它写得比美酒还要动人。
结构讲解:全诗十八句,可以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前四句)写鲜美的蔬菜(晚菘、土酥)被扔进瓮中,和醯鸡一起“闷宫”,故意先抑后扬。第二部分(中四句)写腌制的过程——好水、好盐、一月秋风,酿出的“受辛”不是酒,胜似酒。第三部分(后八句)转向抒情,极言太学生活之清苦(茹冷啜寒、十年雪汁、饥肠如雷),随即笔锋一转,说如今吃上这瓮中辛菜,竟能像毕卓醉酒般酣畅,而且不像酒使人糊涂,反而愈吃愈清醒,因此愿意与腌菜同生共死。
艺术特色:1. 立意翻新,不咏名花奇珍,却咏腌菜,化俗为雅。2. 多用对比:美菜与闷宫对比,金井银床与瓮中醯鸡对比,毕卓醉酒与受辛醒酒对比。3. 用典灵活:庾郎、毕卓两典,一吃苦一醉酒,都被作者巧妙地拉来为“齑”服务。4. 语言幽默夸张,“饥雷听更鼓”以雷声写饿肚,令人忍俊不禁。
思想内涵:诗中表面咏腌菜,实际是咏贫寒士子的生活态度。在极度清苦的环境下,作者不怨天尤人,反而从一碗辛咸的腌菜中品出人生真味:醒着比醉着好,清苦比沉沦好。这种苦中作乐、安贫乐道的情怀,与陶渊明“屡空不戚”、颜回“箪食瓢饮”一脉相承,但又多了一份诙谐与豁达。
记忆要点:记住“斋”与“齑”二字——太学斋舍中的齑菜;记住“受辛非麴生”一句,即辛辣的腌菜是清醒之物;记住毕卓醉与诗人醒的对比。全诗是诚斋体最典型的代表作之一:把最普通的事物写成最富哲理的诗章。
古诗赏析
杨万里《咏齑》是一首别出心裁的咏物诗。一破传统咏梅兰竹菊之雅趣,专为穷书生赖以度日的腌菜立传,体现出诚斋体“俚俗中见新奇”的特点。
全诗分三层:首四句写新鲜蔬菜落入瓮中,与醯鸡共处,如入“闷宫”,用反衬法写腌菜制作之始——上好的“翡翠茸”“玉雪容”被投入黑暗陶瓮,似贬实褒,引人好奇。中四句转写腌制过程:以清冽井水和雪山精盐,经秋风一月酿成,点出其名曰“受辛”,非酒而胜酒。其中“金井银床”“雪山冰谷”以富丽意象写粗糙盐渍过程,形成张力。末八句直抒胸臆:以太学儒生的饥寒交迫、十年雪汁冻肠与一夜饥雷听鼓的惨状,反衬出瓮中“受辛”的珍贵。“不如瓮头吏部瓮头醒”翻用毕卓醉酒典,毕卓以酒为命,诗人却以“受辛”为醒酒之物——一逢辛味即一清醒,最后高呼“毕卓与尔同死生”,将腌菜提到与酒同等甚至更高的精神寄托层面。
此诗妙在立意:酒使人醉,齑使人醒;醉生梦死之乐,不如清醒吃苦之真。杨万里以诙谐幽默、层层铺垫之法,把贫寒士子的日常苦楚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生存哲学。语言上善用比喻、夸张(“饥雷听更鼓”),典故活用(庾郎、毕卓),充满生活气息与思辨趣味。
创作背景
杨万里(1127—1206),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尤袤、范成大并称“中兴四大诗人”。他一生作诗两万多首,传世四千余首,主张“师法自然”,语言幽默诙谐,构思新巧。
《咏齑》当作于杨万里任太学博士或晚年回忆清贫生活之时。宋代太学虽然名义上为国家最高学府,但许多贫寒士子生活艰苦,常以腌菜、冷饭度日。“齑”即腌菜、切碎的咸菜或酸菜,是古代穷书生日常佐餐之物。杨万里早年家贫,入仕后又常怀廉洁,对寒士生活体验深刻。诗中“太学儒生朝复暮,茹冷啜寒那可度”正是其亲身经历或对同侪处境的写照。同时,诗中引用毕卓醉酒的典故,形成“醉”与“醒”、“酒”与“齑”的对比,表达安贫乐道、以苦为趣的精神境界。此诗借咏腌菜,寄寓士人甘于淡泊、冷中求味的坚韧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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