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可墨竹二十韵

大自然的神奇如同水墨画，晴日的景色映照在摇曳的竹影上。竹影摇动，惹得竹林七贤中的嵇康、阮籍那样的高士喜爱，竹笋穿过了淇水、渭水两岸的河岸。画竹的禅师具有三昧定力，老练的画家一挥而就。构思时像鹘鸟飞落般敏捷，心灵的创造仿佛忘记了笔的存在。胸中充满了郁郁葱葱的竹影，振作衣袖飞快地挥动画笔。将道的奥妙融入到绘画技巧中，自得于心，便觉安稳。竹子的刚强耿直显露在眉睫之间，耐寒的品格出自画家的内心深处。竹子摇曳的姿态令人动容，娱人耳目，不仅可以用眼睛观赏，还可以当作美妙的音乐来聆听。飒飒作响的翠竹令人欣喜，竹枝交错，敲击着如玉的青石。雷声惊动，碧绿的竹竿高耸入云，狂风大作，仿佛要将悬崖边的竹子吹倒。雨霜斜压，增添了竹子的厚重之势，如同龙飞凤舞，竹竿在风中鸣响。竹枝劲挺而又柔美掩映，英奇之姿历经雕琢与摧残。用缯帛装裱后钉在墙上，秀绝之姿仿佛能沾染人的衣冠。我完全了解湖州画派的风格，遗憾的是不能亲自到彭城去观赏。生活中不能没有竹子这君子，宁可没有祭肉。买下一片竹林，任凭它遮蔽日光，砍掉栏杆，让丛生的竹子萦绕。内室有美丽的侍女服侍，园苑却被门关阻隔。只愿在一室之中，能幸运地拥有四壁宽大的空间，得以欣赏竹画。这幅画必定通灵，请您务必牢牢锁好珍藏。倘若王侯们想要借去观赏，一定要锁好空厨，完整归还。

1. 文同与湖州竹派：文同（1018—1079），字与可，号笑笑居士，北宋梓州梓潼（今四川梓潼）人。他是苏轼的表兄，以学名世，擅诗文书画，尤以画墨竹著称。他主张画竹必先“胸有成竹”，其画竹技法与理念对后世影响巨大，形成了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个以地域命名的文人画派——“湖州竹派”（因其曾任湖州知州而得名）。苏轼曾评价其画竹“诗在口，竹在手”。

2. 题画诗：这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一个重要的门类，是诗人为画作所题写的诗歌。它或描绘画面内容，或品评画作艺术水准，或借画抒怀言志，是诗画结合的典范。优秀的题画诗能拓展画作的意境，提升其艺术价值。这首诗便是典型的题画诗，作者并未亲眼见到画作，而是通过想象和艺术鉴赏来创作。

3. “胸有成竹”的创作理论：文中“意匠先鹘落，心造忘笔端”、“芥胸极蓊蔚”等句，形象地体现了宋代文人画“胸有成竹”的创作理念。即画家在动笔之前，心中必须对所要描绘的对象有完整、深刻、鲜活的把握和构思，然后才能落笔有神，一气呵成。这是对艺术构思阶段高度重视的理论概括。

4. 文人画的审美追求：宋代文人画强调“神似”高于“形似”，注重表现画家的主观情趣、人品修养和内在精神，即“道妙进乎伎”。他们将绘画视为一种“墨戏”，是抒发个人情感、寄托人生理想的方式。诗中赞美竹子“刚耿”、“岁寒”的品格，实际上也是在赞颂画家和君子应有的高尚人格。

• 天工：指自然界的神奇造化，此处喻指画家的技艺高超，如同天工。
• 檀栾：形容竹的秀美姿态，也用作竹的代称。
• 嵇阮：指三国时期魏国的名士嵇康和阮籍，二人同为“竹林七贤”的核心人物，喜爱竹林之游。
• 淇渭：淇水与渭水。古时淇、渭流域盛产竹子，《诗经》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之句。
• 三昧：佛教术语，意为排除杂念，使心神平静，也借指事物的诀要、精义。
• 鹘落：比喻动作敏捷，如同鹘鸟（一种猛禽）飞落捕食。
• 道妙进乎伎：指将宇宙人生的“道”的奥妙，融入并提升到绘画“技艺”之中。
• 刚耿：刚强正直，此处形容竹子挺拔不屈的姿态。
• 翠羽：比喻翠绿的竹叶。
• 琅玕：像玉一样的美石，此处比喻绿色的竹子。
• 湖州派：指宋代以文同（文与可）为代表的绘画流派。文同曾任湖州知州，人称“文湖州”，他善画竹，开创了“湖州竹派”，苏轼亦受其影响。
• 彭城：指宋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苏轼。苏轼是四川眉山人，但祖籍河北栾城，他曾多次经过或任职于徐州（古称彭城），此处或代指苏轼及其画竹风格。
• 无此君：典出《晋书·王徽之传》，王徽之曾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后成为文人雅士爱竹的典故。
• 至膰：膰，古代祭用的烤肉。至膰，指获得祭肉。此句意为宁可没有祭肉，也不能没有竹子。
• 鐍缄：鐍，箱子上加锁的铰钮。缄，封存。指牢牢锁好、封存。

苏籀的这首《与可墨竹二十韵》，是一首内涵丰富的五言古诗，它不仅仅是一首题画诗，更是一篇浓缩了宋代文人画美学思想的评论。

首先，这首诗是“画中之竹”的生动再现。诗人以文字为画笔，为读者呈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墨竹图。他用“影动”、“笋穿”、“飒遝”、“交戛”等动态词语，打破了静态画面的局限，让竹子在风中摇曳、在雷中挺立，仿佛能听到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这种视听通感的描写，极大地增强了艺术感染力，让读者即便无缘得见原画，也能感受到文同笔下竹子的神采与风骨。

其次，这首诗是“画竹之人”的深刻写照。诗中“禅翁三昧力，老手一挥间”等句，精准地捕捉了文同作为“湖州竹派”开创者的创作状态。文同画竹，追求的是“胸有成竹”后的“心手两忘”。苏籀用“鹘落”形容其构思之敏捷，用“忘笔端”形容其创作之自由，生动地刻画了一位技艺纯熟、精神高度专注的艺术家形象。这不仅仅是对技巧的赞美，更是对艺术家创作心态的深刻理解。

再次，这首诗是“画中之道”的哲学阐发。“道妙进乎伎，自得即之安”是全诗的点睛之笔，

这首诗是一篇精彩的题画诗，通过对一幅墨竹图的描绘与赞美，展现了宋代文人画的审美追求。全诗结构清晰，层次丰富：

开篇“天工奇水墨，晴景照檀栾”总领全篇，以“天工”赞誉画家的高超技艺，将水墨画提升到自然造化的高度。接着从多个角度描绘画中之竹：“影动嵇阮爱，笋穿淇渭干”从画中竹引发的联想入手，将其与历史名士、产竹胜地联系起来，赋予竹子深厚的文化内涵。

“禅翁三昧力”至“自得即之安”这八句，转而描写画家文与可的创作过程和精神状态。诗人用“三昧力”、“鹘落”、“心造忘笔端”等词语，生动地刻画了画家胸有成竹、挥洒自如的创作境界，并点出宋代文人画的核心观念——“道妙进乎伎”，即艺术技巧最终要上升到对“道”的体悟，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随后，“刚耿在眉睫”至“龙风飞鸣竿”一大段，是全诗最为精彩的部分，诗人运用丰富的想象力和生动的比喻，正面描绘画中竹子的千姿百态。既有静态的“刚耿”、“劲挺”，又有动态的“风倒悬崖”、“龙风飞鸣”；既有视觉的“飒遝欣翠羽”，又有听觉的“可听非惟观”，将一幅平面的画作，描绘成了一个充满生命力、有声有色的立体世界，充分展现了画家技艺之精湛与作品之神韵。

最后，诗人从观画回到现实，表达了对这幅画作的珍视。“不可无此君，宁可弗至膰”化用王徽之爱竹的典故，表达了对竹子品格和这幅画的挚爱。结尾“此画会通灵，请公牢鐍缄”则恳切地叮嘱收藏者要妥善保管这件通灵的艺术珍品，再次强调了其艺术价值和诗人内心的喜爱之情。整首诗将叙事、描写、议论、抒情融为一体，气势酣畅，意境深远，是对文同墨竹艺术的一曲深情赞歌。

苏籀是宋代文人，其伯祖为“三苏”之一的苏辙，家学渊源深厚。这首诗是题咏文同（字与可）墨竹的作品。文同是北宋著名画家、诗人，尤其擅长画墨竹，开创了“湖州竹派”，对后世影响深远。他与苏轼是中表兄弟，交情深厚，苏轼也常为其画作题赞。宋代文人画注重神似，强调画家主观意趣的抒发，将诗、书、画融为一体。苏籀此诗正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下，通过赏析文同的墨竹图，表达了对文同画竹技艺的钦佩，对竹子品格的赞美，以及对文同与苏轼所代表的文人画风的推崇。诗中“备悉湖州派，恨不彭城看”一句，既点明了文同在画史上的地位，也流露出对苏轼（彭城）未能亲见此画或未能与其共同赏鉴的遗憾，体现了宋代文人间深厚的艺术交流与精神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