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九以绿丝布白轻褣见寄制成衣服以诗报知

绿丝织就的布匹，素色轻薄的衣衫， 京城的朋友亲手封好，郑重寄来。 远方的朋友劳你寄赠，贫病之中得此厚意； 病弱的妻子又亲手为我缝成衣裳。 裤上白花似秋云般淡雅， 衫染青色比春草更浓。 想穿又怕不合旧日身形， 一折腰，已非当年模样。

1. 元白唱和：元稹、白居易在贬谪期间以诗代书，留传至今的唱和诗达百余首，形成中国诗歌史上罕见的“诗简”现象。 2. 绿丝布：唐代江南东道越州（今浙江绍兴）所产名贵丝织品，以绿色提花著称，又称“越罗”。 3. 轻褣：单层的丝质长衫，夏日所服，可见唐人对衣料轻薄透明的审美追求。 4. 司马：唐州府属官，名义上掌军事，实为贬谪闲职，白居易《江州司马青衫湿》即写此职之清寒。 5. 折腰典故：语出《晋书·陶潜传》“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白居易反用其意，言“不得不折腰”，暗含身世之感。

这首诗表面是一封感谢信，骨子里却是一幅“贬谪文人生活切片”。 先布后衣再穿，诗人把“物”写成了“情”的接力棒：元稹寄布——友情，妻缝成衣——亲情，自己欲穿——身世之感。最动人的是尾句“折腰无复旧形容”，一笔三折：一折，身体羸弱，连穿衣都吃力；二折，官职低微，不得不折腰趋走；三折，韶华已逝，当年意气风发的白乐天如今只剩“江州司马青衫湿”。衣还是新衣，人却已非故人，于是“欲著却休”，一个动作把老病、失意、自怜、怀旧全写活了。 白居易最擅把“大感慨”藏在“小场景”里：不写贬谪之苦，而写“衣不称身”；不写岁月蹉跎，而写“旧形容”不再。越读越觉得，那轻轻一顿的“折腰”，比千言万语更沉重。千百年后，我们仍能从一件绿丝布、一声“不称”里，触摸到诗人当年的体温与心跳。

全诗八句，以“布—衣—穿”为线索，层层递进，却一波三折。首联写“物”之珍贵，用“珍重”“手自封”把元稹的郑重与深情写得如在目前。颔联转入“人”：友人远寄，病妻亲缝，两重温暖交汇，愈见贬谪生涯的孤寒与友情的可贵。颈联转入“色”：白褣似秋云之淡，青衫胜春草之浓，设色鲜明而对比强烈，既写衣之美，亦寓心境之苍凉——秋云易散，春草易枯，皆含好景不长之慨。尾联最见匠心：由“欲著”而“却休”，一折腰便惊觉“无复旧形容”，把老病、失意、自惭、怀旧种种复杂情绪，在一瞬间定格。诗人不写“我老了”，而写“衣不称身”，以物衬人，以形写神，含蓄而沉痛。通篇语言朴素，对仗自然，却于浅语中见深衷，正是白居易“用常得奇”的典型风格。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白居易四十六岁，正在江州司马任上。元稹（字微之，排行第九，故称“元九”）自长安寄来绿丝布与白轻褣，诗人制成衣服后，以诗答谢。两人自贞元十九年同登“拔萃科”以来，诗简往来不绝，世称“元白”。此时元稹任通州司马，亦处贬谪，相隔千里而互致慰藉。诗中“贫友”“病妻”皆写实：白母新丧，家口多疾，江州俸薄，生活清苦；而元稹亦屡遭外谪，经济拮据。一段布、一件衣，凝聚了两位贬谪诗人相濡以沫的深情，也折射出元和中期政治压抑下文人士大夫的生活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