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酒渴爱江清作五小诗寄廖明略学士兼简初和·二

即将从沔州、鄂州一带出发，在竹林中畅饮至醉。几位如石头般坚定的老友，不肯抛弃我这老朽之人。请问在座的客人是谁？是那位卢溪来的紫髯老翁。这位老翁如今珍惜醉意，往日饮酒从不计较升斗之量。

一、文学常识
1.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北宋著名诗人、书法家，江西诗派开山之祖，与苏轼并称"苏黄"。
2. 廖明略：即廖正一，字明略，安州（今湖北安陆）人。元丰二年（1079）进士，曾任秘书省正字，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之一（一说为"苏门六君子"之一）。
3. 诗题中"以酒渴爱江清"为借用杜甫诗句"酒渴爱江清"为韵，作五首小诗寄友人，此为第二首。
二、地理知识
1. 沔州：宋代州名，治所在今湖北省仙桃市西南，地处江汉平原。
2. 鄂州：宋代州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为长江中游重镇。
3. 卢溪：宋代县名，属辰州，治所在今湖南省怀化市沅陵县境，黄庭坚曾贬居此地附近。
三、典故出处
1. 竹林七贤：魏晋时期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七位名士，常集于山阳竹林之下饮酒谈玄，为后世文人雅集之典范。
2. 石友：语出《史记·苏秦列传》，指情谊坚如金石的朋友，后成为常用典故。
四、诗歌体裁
1. 五言古诗：古体诗的一种，每句五字，句数不限，平仄、对仗、押韵均较自由，区别于近体诗（律诗、绝句）。
2. 此诗押韵：酒、朽、叟、斗，押上声"有"韵（古音），韵脚合谐。
五、黄庭坚晚年诗风
1. 绍圣以后，黄庭坚诗风由早期的奇崛瘦硬逐渐转向平淡自然，追求"不烦绳削而自合"的境界。
2. 晚年多学陶渊明，强调"平淡而山高水深"，此诗即为典型。

• 沔鄂：沔州与鄂州，均为宋代州名，位于今湖北省境内，长江中游地区。沔州治所在今湖北仙桃，鄂州治所在今湖北武汉武昌。
• 竹林酒：典出"竹林七贤"，魏晋时期嵇康、阮籍等七位名士常集于竹林之下饮酒清谈。此处借指与友人雅集畅饮。
• 石友：指情谊坚如金石的朋友，典出《史记·苏秦列传》"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
• 老朽：黄庭坚自谦之词，当时诗人已年近六旬，故以此自称。
• 卢溪：地名，在今湖南省怀化市沅陵县境内，宋代为辰州卢溪县，黄庭坚曾贬居于此。
• 紫髯叟：指胡须花白或呈紫色的老者，形容年迈而精神矍铄。此处当指诗人某位友人。
• 升斗：古代容量单位，十合为升，十升为斗。此处借指酒量多少，"不论升斗"意为饮酒豪纵，不计量。

这首诗是黄庭坚晚年写给友人廖明略的组诗中的第二首，写于即将从沔鄂地区启程之时。要理解这首诗，我们需要从三个层面来把握：一是诗中的情感脉络，二是黄庭坚的人生境遇，三是宋诗特有的理趣表达。

首先看情感脉络。诗从"将发"起笔，点明离别在即，故要"尽醉"。这个"尽"字很有分量——既是尽兴之尽，也是穷尽之尽，要把这离别前的相聚喝到尽头。但紧接着诗人没有写如何饮酒，而是转向写人：写那些"未肯弃老朽"的石友。这里要注意"未肯弃"三字的沉重。黄庭坚此时年近六旬，历经党争贬谪，深知世态炎凉，所以朋友的不离不弃才格外珍贵。这不是少年人"朋友多了路好走"的轻快，而是老年人"岁寒知松柏"的沉痛感激。

然后看人生境遇。诗中提到"卢溪"，这是黄庭坚贬谪生涯中的重要地点。绍圣二年（1095），黄庭坚被贬黔州，后移戎州，崇宁元年（1102）又徙永州，改宜州。卢溪一带正是他往来谪所经过之地。所以"卢溪紫髯叟"不仅是一个席间人物，更是诗人自身贬谪记忆的化身。这个细节告诉我们：读宋诗要注意其中的"本事"，即创作的具体背景。没有这些背景，我们就读不懂"卢溪"二字的分量。

最后看理趣表达。全诗最精彩的是尾联的转折："此翁今惜醉，旧不论升斗。"从"不论升斗"到"今惜醉"，这是一个巨大的反差。年轻时酒量豪纵，不计量；老了却珍惜起醉意来。为什么？不是因为酒量小了，而是因为知道这样的相聚、这样的醉意，在暮年漂泊中太难得了。这种今昔对比，不是简单的伤老，而是对生命本身的珍惜。黄庭坚学陶渊明，学的就是这种"识尽愁滋味"后的"欲说还休"，这种平淡中的深沉。

从写法上看，这首诗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的诗学主张。他化用杜甫"酒渴爱江清"为诗题韵脚，借用竹林七贤的典故写雅集，以"石友"古辞写友情，都是"以故为新"的笔法。但晚年黄庭坚的"点铁成金"已不露痕迹，如盐入水，浑然天成。八句诗看似信手拈来，实则结构严谨：首联起，颔联承，颈联转（由众到独），尾联合（今昔对比收束）。

教读此诗，建议引导学生关注"尽醉"与"惜醉"的对比，思考：为什么老了反而更珍惜醉意？进而理解中国古典诗歌中"酒"的意象——它不仅是饮品，更是情谊的媒介、时光的容器、生命的见证。黄庭坚在这首诗中，以极简淡的笔墨，写出了极复杂的生命体验：离别之愁、衰老之叹、友情之暖、人生之悟，这正是宋诗"以理趣入诗"而又不堕于枯淡的高明之处。

此诗为五言古诗，共八句，平实质朴而情真意切，体现了黄庭坚晚年诗风趋于自然平淡的特点。

首联"将发沔鄂间，尽醉竹林酒"点明时空与事件：即将离别，故尽醉于竹林之饮。"尽醉"二字，既写当下之欢，亦伏下文"惜醉"之转折。颔联"二三石友辈，未肯弃老朽"转入人情，以"石友"称知己，以"老朽"自谓，对比之间，见出暮年得友之珍贵。"未肯弃"三字，道尽世态炎凉中友情之难得。

颈联"借问坐客谁，卢溪紫髯叟"以问答法推进，由群体转向个体，由外及内。"卢溪"二字，暗伏诗人贬谪生涯之轨迹，紫髯之形容，既有画像之生动，亦含岁月之沧桑。尾联"此翁今惜醉，旧不论升斗"为全诗警策，今昔对比，陡转深意：昔日豪饮不计量，今日却惜此醉意——非为酒少，实为别易聚难，老来更知相聚之可贵。

全诗以"醉"为线索，由尽醉到惜醉，由不论升斗到珍惜此刻，层层递进，将离别之情、衰老之叹、友朋之谊，融于八句之中。黄庭坚晚年学陶，此诗简淡自然，不事雕琢，而真情流溢，正是"平淡而山高水深"之境。

此诗作于黄庭坚晚年，约绍圣至元符年间（1094-1100）。此时黄庭坚历经"乌台诗案"余波及新旧党争，多次被贬，先后谪居黔州、戎州，后移置永州，未至而改命宜州。诗作于从沔鄂间即将启程之际，与友人廖明略（廖正一，字明略）及初和等人饯别之时。

黄庭坚与廖明略交谊深厚，二人同为苏门学士，诗文往来频繁。此时诗人已届暮年，身体渐衰，却得友人惜别，感慨万千。诗中"未肯弃老朽"一句，既见友情之笃，亦含身世之悲。卢溪紫髯叟当为席间某位年长友人，或即指诗人自己，借问答之辞，抒发老年惜别、借酒浇愁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