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

帘影在微阴里轻移，杏花的寒香被西园一阵丝雨沾湿。 暗暗数着花开的归期，却仍是去年一样的愁绪。 金线彩纸空剪，请谁来描画旧日眉样的娇妩？ 只能独自空想，那杨柳风流已成追忆，泪滴在软绡上染出点点红聚。 还记得罗窗下那回歌舞，叹庭花倦舞，衣上余香也随丝缕消散。 楼空燕冷，昔日碎锦般的华年懒得再去翻检尘埃里的旧谱。 轻拨幺弦，空自赋曲，记得当年曾倚娇成妒。 深院悄然，闲闲掩上一树梨花，只托付黄莺把话儿传去。

1.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又号弁阳老人，南宋末年词人、笔记大家，与吴文英并称“二窗”。 2. 《一枝春》为词牌名，双调九十八字，上片九句五仄韵，下片九句六仄韵，始见曹勋“春入横塘”一首，因尾句“一枝春”取为调名。 3. 次韵：依他人诗（词）原韵脚作答，难度在“韵”与“意”双关，南宋文人常以之逞才。 4. 秦观“小楼连苑”：指《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以“楼”“苑”连用，写空间跳跃，周密借其“寄意”之法。 5. 东坡“锦里先生”诗：苏轼《赠段锦里》诗有“锦里先生乌角巾”句，周密借其“戏答”体格，以示不拘常法。 6. 软绡：古代轻薄纱料，常作手帕，女子用以拭泪，故诗词中“绡红”即“泪染红绡”。 7. 么弦：最细之弦，又称“小弦”，白居易《琵琶行》“小弦切切如私语”同其取象，写幽怨低回。 8. 借物起情：全词用“杏香”“丝雨”“燕冷”“梨花”等暮春意象，皆先景后情，景中藏情，属宋词“含蓄”一路。 9. 以闺情寓家国：南宋遗民词多借儿女柔情写禾黍之悲，读时应于“楼空”“尘谱”处见时代投影。 10. 草窗词风：讲究字面清丽、典故精工、音律严整，后世称其“缜密”风格，影响张炎、王沂孙等“雅正派”。

通篇可分三层读： 第一层读“景”——帘影、杏雨、梨花，全是静物，却用“移”“湿”“掩”三个动词，使画面流动，带出人影。 第二层读“事”——剪金花、画眉妩、罗窗歌舞，皆过去热闹；“碎锦懒寻”“楼空燕冷”，写今日萧条。热闹与萧条并置，形成“对比”结构，是宋词最常用之情感放大器。 第三层读“情”——“暗数”“空自想”“谩赋”“倩莺寄语”，

词以景起，以情结，层层递进，皆在“旧”字上落墨。 上片先布一幅“帘影、杏香、丝雨”的淡色图，微寒微湿，便觉人心亦被细雨泡软。 “芳期暗数”一句，把时间拉回“去年”，于是眼前景物皆成旧景，剪金花、画眉妩都成了“谩”——徒然。 下片转入人事：罗窗曾歌舞，庭花今倦舞；楼空燕冷，连记谱的心也懒。 “么弦谩赋”再点音乐，却只剩一根细弦，声情已碎。 结拍“深院悄，闲掩梨花，倩莺寄语”，不写人归，只写“寄语”，把希望再度推远，留下袅袅余悲。 全词无一字及“愁”，而愁随景物自出；无一语及“国”，而“楼空”“尘谱”皆寓家国之残。 其炼字之细，如“湿”字写雨亦写泪；“碎”字写锦亦写心；其使事之隐，如“张氏故实”寄个人遭际，皆见“清空骚雅”的浙派风格。

此词作于南宋末年，周密身历国势衰微、自身漂泊之际。 序中自称“戏用张氏故实次韵代答”，表面借《会真记》崔张旧事，实为自伤。 当时临安繁华已随战乱消散，词人旧居“西园”亦成荒冷，故借“杏香”“丝雨”写残春，以“楼空燕冷”寓故家零落。 全篇以“去年心绪”为眼，把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衰飒之气融成一片，是周密晚年“寄托遥深”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