贻蜀五首·病马诗寄上李尚书

病马长鸣万里，遥望蜀地的门户而来，病弱的身躯上还带着旧日留下的疮疤伤痕。
抬头遥看那高入云霄的仕途之路，心中虽然向往却空虚无力；长久地拉载运盐的重车，气力渐渐地衰竭疲惫。
尚且还有如镜高悬般明亮的双眼，能洞察世事；但凭什么能与那些乘坐朱红车饰的高官并驾齐驱呢？
只应当在深夜认识这深山小道（等待时机），忽然遇到您这位君侯，希望能够一报知遇之恩。

元稹（779-831），字微之，别字威明，河南洛阳人。北魏宗室鲜卑族拓跋部后裔。唐代著名诗人、文学家，与白居易并称"元白"，同为新乐府运动倡导者。

新乐府运动是中唐时期由白居易、元稹倡导的诗歌革新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强调诗歌的社会功能和讽谏作用。

盐车之典出自《战国策·楚策四》。伯乐遇骐骥拉盐车上太山，车坂峻险，马疲惫难行。伯乐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欣遇知己也。后世以此典比喻贤才见于贱役，骥服盐车。

尚书为唐代尚书省长官，正三品。唐制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每部设尚书一人，侍郎二人。李夷简元和十二年任门下侍郎平章事，故称李尚书。

通州，唐代属山南西道，今四川省达州市。唐时为偏远之地，多瘴疠，为贬谪之所。

朱轓，古代高官所乘车以朱漆涂饰车箱两侧挡泥板，故称"朱轓"。轓音fān，亦作"藩"。

这首诗的表面形象是一匹病弱的老马，实则寄寓了诗人复杂的生命体验和仕途感慨。

从形象塑造看，"病马"是一个矛盾统一体：它"病身犹带旧疮痕"，是疲惫困顿的；"久服盐车力渐烦"，是力不从心、无法胜任重役的。但它又有"高悬双镜眼"，慧眼未失；它"遥看云路"，壮心未已。这是一个遭遇打击而才华未泯、身处困境而志向犹存的形象，正是元稹自身的写照。

从情感层次看，诗歌经历了四个层次的起伏：首联是病痛的呈现，颔联是志向与现实的矛盾，颈联是才能与地位的反差，尾联则将希望寄托于君侯的援引。四层意思环环相扣，将贬谪文人的心理状态刻画得层层深入。

从艺术手法看，全诗通篇用典而不觉晦涩。"盐车"典故的运用，自然贴切地表达了怀才不遇；"双镜眼"化用曹植《献马表》，暗示自己仍有识别忠奸的能力；"朱轓"则明确指向达官贵人，暗示政治理想。

从政治背景看，此诗反映了唐代中后期"牛李党争"前夕的政治生态。元稹因刚直不阿、敢于弹劾权贵而屡遭贬谪。诗中的"旧疮痕"正是对其因弹劾严砺等事件而遭受政治打击的隐喻。写给李夷简，既是对旧交的慰藉，也暗含希望援引之意。元和十三年（818年），李夷简果然拜相，元稹作《酬乐天闻李尚书拜相以诗见贺》，中有"初因弹劾死东川"之句，可见两人政治立场相近。

从文化价值看，这首诗体现了中国古典诗歌"香草美人"的托物传统。以马喻人，既继承了屈原以来"善鸟香草以配忠贞"的比兴传统，又开创了以病马、瘦马自况的写法，对后世如李贺、陆游等人的咏马诗有一定影响。

此诗是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以"病马"自喻，抒发了贬谪之中的复杂情怀。

首联"万里长鸣望蜀门，病身犹带旧疮痕"，开篇点题，写马之"病"。"万里长鸣"既言路程之遥，亦含不平之鸣；"旧疮痕"语意双关，既指马身旧伤，更隐喻诗人因直言进谏、弹劾权贵而遭受的政治创伤。

颔联"遥看云路心空在，久服盐车力渐烦"，用"盐车"之典（《战国策》载千里马拉盐车），写才能无法施展的困顿。"云路"与"盐车"形成强烈对比：心在高远之仕途，身却困于繁重之役使；空有壮志，力不从心。

颈联"尚有高悬双镜眼，何由并驾两朱轓"，转折有力。"双镜眼"喻指自己虽身处逆境，但明察是非的能力未减，才华犹存。然而"何由"二字道出无奈——虽有才能，却无从与达官贵人（朱轓）并驾齐驱，无法重返政治中枢。

尾联"唯应夜识深山道，忽遇君侯一报恩"，收束全篇，寄望于李尚书。"夜识深山道"写病马在暗夜深山中的孤独前行，亦喻诗人在贬谪中的艰难处境；"忽遇君侯"则表达对李夷简提拔援引的期待，希望能有机会报答知遇之恩。

全诗借马喻人，句句写马，句句写己。语言凝练，用典贴切，将贬谪文人的失意、不甘与对重被任用的渴望表现得淋漓尽致，展现了元稹诗歌"沉郁顿挫"的一面。

本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九年（814年）。据《贻蜀五首》序记载："元和九年，蜀从事韦藏文告别。蜀多朋旧，稹性懒为寒温书，因赋代怀五章，而赠行亦在其数。"可知这是元稹因友人入蜀而创作的组诗，分寄给蜀地的五位友人，此处所选为寄给李夷简（李尚书）的一首。

元稹此时正处于仕途低谷。此前，元和五年（810年），元稹因与宦官争驿亭上房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元和十年（815年）又被贬为通州（今四川达州）司马，在通州历经四年，瘴疠缠身，几至丧命。这首诗借"病马"自喻，寄托了自己饱经政治打击、身处贬谪逆境中的复杂心境——既有对仕途的向往与无力，也有对知遇之恩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