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男草

篱笆边的菊花、滩头的芦苇都经霜打后低垂；
浩荡长风拂过，万株高柳层层摇曳。
苍天为了谁，把渺渺湖光尽情铺展？
大概是为了我，让我得以驾一叶小舟。
当年我曾在橘林间醉饮洞庭春酒；
此刻又碾碎云涛，挂帆直指南斗星下。
追忆旧日游踪，那情味不减商山幽远；
只是不知道，可还有人能把我想起？

1. 词牌《宜男草》：本名《宜男》，双调五十字，上四句三下片六句两仄韵，南宋人喜用以写秋景旅思。 2. 洞庭酒：指洞庭湖一带所产“洞庭春色”，为宋代名酒，屡见于《武林旧事》《梦粱录》。 3. 南斗：二十八宿之斗宿，六星，古人作南方标志；诗词中常与“北斗”对举，示方位或行程。 4. 商山四皓：秦末四位隐士，汉初被迎出山辅太子；后借指高逸旧游，诗词中用“商山”多带隐逸、高古之意。 5. 被霜意象：菊、芦皆秋物，经霜而萎，唐宋诗词常借此写迟暮、离乱或坚贞（菊傲霜），本文兼含两重意味。 6. 扁舟入手：宋人习以“入手”谓“得到”“拥有”，如“风月入手”“江山入手”，皆含“天假我便”之豪情。

这首词以“舟行洞庭”为线索，分三层展开：一是写眼前之景，菊芦被霜、高柳长风，点明季节与空间；二是写人与自然的对话，以“天为谁”一问一答，把浩渺湖光据为己有，体现宋人“万物皆备于我”的宇宙意识；三是写今昔之对比，从“橘中曾醉”到“挂帆南斗”，时空跳跃，情绪由热烈转向追念，末句一问，把个人身世之感与普遍的人生离散主题结合起来。艺术上，作者善用动词：“袅”写柳之动态，“辗”写舟之疾行，使画面飞动；兼用叠字“渺渺”“杳杳”，增渺茫回荡之韵。全词情景交融，清旷中见沉郁，是范成大晚年将个人宦海沉浮与湖山旷美合而为一的佳制。

上片以“篱菊滩芦被霜后”起句，一句秋景便含两重心绪：花芦遭霜，暗合词人老境；而“袅长风，万重高柳”忽作振起，长风万里，柳浪层叠，顿开浩荡之境。下两句设问“天为谁”，自答“应为我”，把自然秋色写成与己独亲，物我合一，气象豁然。下片转入回忆与远游：“橘中曾醉洞庭酒”一句，把昔日湖湘豪情写得热烈而芬芳；“辗云涛，挂帆南斗”又拉回眼前，写舟行如在云端，有凌空逸势。末句“追旧游，不减商山杳杳”，以商山四皓之隐逸高踪比拟旧日游赏之情味，既称许其高远，又点出“杳杳”难追；陡然一问“犹有人、能相记否”，由天地江湖收至人情冷暖，留下无尽苍凉。全词将秋色、湖景、旅思、友忆层层交织，景象开阔而情思深婉，体现出范石湖“清旷冲澹”中带有身世之感的独特风格。

此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年间，范成大自四川制置使任上奉诏还朝，舟过洞庭、入长江，沿途感秋怀旧而作。作者早年曾任湖南安抚使，遍历洞庭、橘洲；此时年届五十，宦海几经沉浮，对湖光山色既有重来之喜，亦含身世之慨。词中借“篱菊”“霜后”寓人生晚景，以“扁舟入手”写再得天付自在，而结拍一问，更透出对旧交零落、世事变迁的深沉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