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游慢

远望红荷深处，斜阳缓缓，十里长堤一平如镜。 此情唤起我江湖旧梦，向沙鸥栖宿之处，把昔日盟约细细叮咛。 水乡六月，暑气全消，仿佛寒玉散作清冰。 笑我虽老，心情犹昨，仍愿以醉眼，专为花而青。 亭亭翠盖，如镜中缓步；似月浸华清池，人立秋庭。 照夜银河低垂，遥想西施粉香带露，初承恩泽之景。 十洲仙岛缥缈何处？但闻风引彩舟，缓缓前行。 至今犹忆得西施，余情袅袅，化作烟水一汀。

1. 调名《忆旧游慢》：周邦彦创调，双片一百三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式多上下四、五字对，音调舒徐，宜写“流连怀旧”之情。 2. “翡翠铺平”之修辞：以“翡翠”借代荷之绿叶，兼用其色与质，属借代兼比喻。 3. “分得一襟冰”之“分”字：唐人“分我竹风清”句法，一字点出“共享”，使无情之物顿成有情。 4. 南宋东湖：即今杭州艮山门外“白洋池”，当时与西湖并称，后因淤塞渐废。 5. 词中“六六阑干”之“六六”：非确数，乃虚指“三十六”，用《周易》“坤卦”六六之数，含“阴柔”“宫掖”之意。

读此词须抓住“热中见冷”的反差。六月本炎蒸，词人却句句生凉：香风是“荷香”，铺面是“翡翠”，舟行是“寒碧”，入怀是“冰”。一系列冷色调字眼，把盛夏写成清秋，这是第一层“反笔”。 第二层反笔在“花”与“人”。上片写花之盛，下片却写花之“无语”；盛景中忽插入“怨女三千”，由物及人，由欢景转入哀情。词人并不直接骂世，只让“无言”的荷与“无人看承”的玉儿并列，读者自能领悟：朝政如宫庭，人才如宫女，纵有姿色，也只剩“长日”与“阑干”。 第三层反笔在结句。一路写“江湖梦”“寻盟”“酒杯行”，似乎放浪可逃尘网；然而“夜静人归”，仍逃不出“凉蟾自照”——月光冷，鸥鹭冷，人心更冷。热闹场收场，只剩自己与自己面对，这是宋词最擅长的“以丽景写哀情”法。 故赏此词，一赏其“荷香”之清，二赏其“宫怨”之隐，三赏其“归路”之冷。三重反笔，翻出一腔热望成冰，正是南宋士人“看破却放不下”的集体心态。

上片以“望”字领起，空间由远而近：红渠—斜阳—长堤，先铺陈一片色彩饱和的静态画面；忽接“唤起江湖梦”，情绪一跃，由景入情，引出“沙鸥前盟

此词与前首同为赵以夫退居临安时作，六月再游东湖，距前游已隔年。南宋淳祐末，蒙古压境，国势日蹙，词人屡谏无效，乞归。湖中观荷，念及范蠡、西施故事，遂以“美人—五湖”为隐逸之象征，借银河、十洲、彩舟，将现实之湖升华为仙境，寄托“欲乘风行万里”而逃世网之思。然“想粉香湿露，恩泽初承”一句，又透出对朝廷残恋：明知“十洲缥缈”，仍“风引彩舟”，显见退隐与恋阙的矛盾，正是南宋末世士大夫的普遍精神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