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游

送别友人还不算最苦，更苦的是把春天也一并送走，让它随人走向天涯。 枝头残花早已飞尽，只剩浓阴润绿，暗处传来乌鸦的啼叫。 写情赋句间，双鬓已如雪；梦魂却追着尘土与风沙。 可叹我病渴交加，只剩凄凉；昔日分香赠别的佳人，如今瘦损，两地同看花开却不得相见。 西湖断桥旧路，想当年曾系马垂杨，柳枝依旧斜倚水面。 葵麦迷烟的渡口，问那离巢的孤燕，今夜又飞过谁家？ 故人替我写下深沉的怨思，空壁上笔走秋蛇，字迹犹在。 我只得醉登吴台，在残阳草色里，把归心赊给远方。

词牌《忆旧游》 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句五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宜用去声韵，音节婉转低回，宜写离思。 “分香”典故 出自《晋书·贾谧传》韩寿与贾午私情，午盗武帝赐奇香赠寿，后遂以“分香”指男女离别信物，亦含“幽会难再”之意。 “秋蛇” 书法术语，喻草书笔势盘曲；用于词中，既写壁上墨迹，亦暗示心事纠结、空无结果。 “吴台” 指苏州吴王夫差所筑之高台，唐宋以来成为文人登高望远、寄托归思之地，常入诗词。

1. 结构：上片先写“送春”之景，再写“送人”之情；下片先写“旧地”之忆，再写“归思”之远，形成“景—情—事—思”的螺旋递进。 2. 意象：红花、绿阴、啼鸦、残阳、草色，皆冷暗色调，统一了“苦”的基调；孤燕、秋蛇、空壁，皆带“空”“孤”之意，强化失落。 3. 情感：表层是送客与送春，深层是身世漂零、老大无成、国运衰微的三重悲哀。 4. 语言：梦窗喜用“清空”字法，如“暗里”“空壁”“冷月”，使词境透明而虚，愁思无附着却更浓。 5. 读法：注意去声韵脚（涯、鸦、沙、花、斜、家、蛇、赊）的沉重短促，声情与悲情一致；慢读“残阳草色归思赊”，将“赊”字拖长，体会归路无尽之感。

全词以“苦送春”为眼，把送客与送春并置，一层苦上加苦。上片用“片红”“润绿”“啼鸦”叠写空寂，视觉与听觉交织，先布愁景；继而“赋情顿雪”一转，由景入人，点出老大伤悲。下片以“西湖断桥”打开记忆，空间由天涯拉回旧地，却“依旧欹斜”，物是人非。结句“残阳草色归思赊”将时间推向无尽，归思不可归，只能赊给残阳，情味沉厚。全词设色冷暗，声情低回，体现出梦窗词“清丽绵邈”而兼“凄异”之本色。

吴文英一生漂泊吴越，晚年多居苏州、杭州一带。此词作于暮春，正值送走友人之后，词人既伤别又送春，双重失落触发身世之感。南宋末年国势衰颓，词人屡试不第，靠游幕为生；加之体弱多病，故词中“病渴”“凄凉”“消瘦”皆写实。西湖、吴台皆其旧游，重经皆成“空壁”“残阳”，暗含故国残山剩水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