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碧空高远云影疏寥；
倚栏怅望，离情散失如秋索。
悲秋最怕薄罗衫难御晓寒；
晨镜空自高悬，也懒去梳理鬓发。
江山满眼，风物已非昨日；
木叶纷纷，随风飘零坠落。
绕梁的燕子也辞别帘幕南翔；
多情的东君，故意用红丝把万物系牢。

词牌《一斛珠》异名：《醉落魄》《怨春风》，各家句式略有出入，秦观此作为别体，上片第三句多一字。
“罗衣”与“青丝”皆女性化意象，秦观以

这首小令像一部“心理预告片”：祖宴的热闹尚未落幕，主角已把思绪快进到“孤灯馆”。镜头语言上，词人用“空床”“翠被”做“冷暖对比剪辑”，再用“篆香”拍一条“愁的延时摄影”，让抽象情绪有了螺旋上升的轨迹。最妙的是结尾的“时间魔术”——现实中希望夜短好少受相思苦，梦里却希望夜长好让重逢久一点；把“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成语翻了个面，显出“反逻辑”的深情。读这首词，不妨闭上眼，先听酒醒时的更漏，再闻残篆的冷香，就能体会欧阳修把“离别”写得像“已经离别了三次”的层层递进法。

词以“碧云寥廓”开篇，先布一个高远而冷寂的景框；接着“倚阑怅望”把镜头拉近，人物出现，却背对读者，只见罗衣被秋风掀起一角，已先写“冷”。下句“晓镜空悬”是室内特写，镜未照人而先显“空”，与“懒把青丝掠”合写“无绪”。过片“江山满眼今非昨”一句兜底，把个人命运与家国沧桑并置，语极简而意极阔。其后“木叶”“别燕”皆秋之信使，却忽然请出“东君”——春神——用红丝系住残红，看似埋怨春神多情，实是自嘲：连春神也无法留住流年，何况我这贬谪之身？全词秋意淋漓，却用“红丝”一点暖色作结，形成“寒中见热，热亦成寒”的反转，尤显秦观“柔婉深挚”的本色。

秦观于绍圣元年（1094）被贬处州，再徙郴州，此词作于贬谪途中。时当深秋，词人舍舟登陆，暂歇驿亭，见江山改色、燕雁辞归，顿觉身世俱非。郴州在湘南，古称“离索”之地，屈原、贾谊皆曾流离于此，秦观借其地理与历史双重“离索”之意，将个人迁客之悲打入秋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