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
王沂孙 〔宋代〕
思飘飘。
拥仙姝独步,明月照苍翘。
花候犹迟,庭阴不扫,门掩山意萧条。
抱芳恨,佳人分薄,似未许,芳魄化春娇。
雨涩风慳,雾轻波细,湘梦迢迢。
谁伴碧樽雕俎,笑琼肌皎皎,绿鬓萧萧。
青凤啼空,玉龙舞夜,遥睇河叹光摇。
未须赋,疏香淡影,且同倚,枯藓听吹箫。
听久余音欲绝,寒透鲛绡。
古诗译文
思绪飘飘。伴着美丽的仙女独自漫步,明月照耀着苍苔的枝梢。花期尚早,庭院里的落叶未曾清扫,门扉掩映,山居一片萧条。怀着绵绵的怨恨,这美人命薄,似乎不允许她的芳魂化作春日的娇颜。细雨涩涩,寒风悭吝,薄雾轻笼,细波粼粼,通往湘水之畔的梦啊,如此遥远。
有谁陪伴这碧玉的酒樽和雕花的食器?可笑那琼玉般的肌肤皎皎,乌黑的鬓发已萧疏。青凤在空寂中啼鸣,玉龙在夜色中飞舞,遥望银河,只见星光摇曳。不必再吟咏那稀疏的香气、淡淡的身影,暂且一同倚着枯苔,静听那箫声。听了许久,余音将绝,寒意穿透了薄薄的绡纱。
知识点
1. 咏物词的寄托手法:王沂孙是南宋咏物词大家,擅长运用比兴寄托的手法。他笔下的梅花、落叶、新月等意象,往往不止于描摹物态,而是深刻地寄寓了自身的身世之感、家国之痛和故国之思。本词借梅花的孤寂,寄托了遗民的悲凉心绪。
2. 词牌《一萼红》:词牌名,始见于北宋。双调,有平韵、仄韵两体,此词为平韵格。其格律严谨,句式长短错落,适合表达含蓄、曲折的情感。
3. 典故与化用:词中多处化用前人诗意和典故。如“湘梦”暗用楚辞中湘水女神的传说,增添凄迷浪漫色彩;“疏香淡影”直接化用林逋《山园小梅》中的名句,使词的意蕴与经典梅诗相连,引发读者丰富的联想。
4. 意象的象征性:“青凤”、“玉龙”等意象,既是现实或传说中的事物,也往往被赋予象征意义。如“玉龙”常代指雪,也喻指笛箫声或飞雪之景,此处营造出清冷、空灵的意境,与全词氛围相合。
古诗注解
- 一萼红: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八字。此调音节舒徐,适于抒情写景。
- 仙姝:美丽的仙女。此处比喻梅花。
- 苍翘:指苍青色的梅枝,翘立挺拔。
- 花候:花期,开花的时候。
- 庭阴不扫:庭院树荫下的落叶没有打扫,形容环境幽静寂寥。
- 芳恨:芳华的遗憾,指梅花未及盛放便已凋零的怨恨。
- 佳人分薄:佳人福分浅薄。分(fèn),料想,这里指命数、缘分。
- 雨涩风慳:形容风雨吝啬、艰难,指天气恶劣。涩、慳(qiān),都是阻滞、吝惜的意思。
- 湘梦迢迢:化用楚辞典故,指对远方(湘水)的思念与梦幻,营造迷离意境。
- 碧樽雕俎:碧玉的酒樽和雕花的砧板,指精美的酒器和食器,代指宴席。
- 琼肌皎皎:形容肌肤如美玉般洁白,仍指梅花或美人。
- 绿鬓萧萧:乌黑的鬓发变得稀疏,感叹时光流逝,人也衰老。
- 青凤:传说中的神鸟,此处或比喻箫声如凤鸣。
- 玉龙:形容飞雪,或指代笛子、箫管之类乐器。
- 疏香淡影:化用林逋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指代梅花。
- 枯藓:干枯的苔藓,点明环境的苍古与冬季特征。
-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薄纱,此处指轻薄的衣衫。
讲解
这首《一萼红》是王沂孙借梅花来抒发自己内心愁绪和时代悲哀的作品。
第一部分(上片): 开篇“思飘飘”就把我们带入一种思绪飞扬的状态。接着,他看到了月下的梅花,就像一位美丽的仙女,独自挺立在苍青色的枝头。但周围的环境是萧条的:花期还没到,庭院无人打扫,门也关着,整个山居都透着一股寒意和孤寂。这里其实是在写梅花,也是在写词人自己——在南宋灭亡后,他们这些遗民就像这枝梅花一样,孤独、清冷,被时代抛弃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抱芳恨,佳人分薄”是说这美好的生命(梅花/遗民)却命运不济,似乎不允许她(他们)的魂魄化作春天的娇艳(意指无法再实现美好的理想或重返故国)。最后几句写风雨、烟雾,把梦境引向遥远的湘水,那种迷离、遥远的感觉,加深了词人内心无法抵达的失落感。
第二部分(下片): 词人开始感慨,有谁来陪伴这美酒佳肴呢?(言外之意,无人共饮,无人理解)看到梅花(或自指)皎洁依旧,但自己的头发却已经稀疏斑白,这是一种无奈的苦笑。接着,他又用“青凤啼空”、“玉龙舞夜”这样带着悲凉和壮阔的画面,来形容夜晚的景象和自己遥望星河时摇动的心绪。最后,词人说,不必再去吟咏梅花的“疏香淡影”那些旧词了,不如就和我一起,倚着枯苔,听听那凄清的箫声吧。这箫声听久了,余音快要断绝,寒意却穿透了薄薄的衣衫,直透心底。这结尾非常含蓄而有力量,把所有的愁绪、寒意和对往事的追忆,都凝结在了那即将消逝却又深入骨髓的箫声和寒意之中。
总的来说,这首词语言精美,意境深远。它表面上是写梅花,实际上句句都在写词人自己的心境,写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共有的孤独、凄凉和无尽的故国之思。我们读这首词,不仅能感受到梅花的高洁,更能体会到历史的沧桑和个人命运的无奈。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思飘飘”领起全篇,定下了空灵、迷离的基调。上片主要写梅花遗世独立的形象与凄清的处境。词人将梅花比作“仙姝”,用“明月照苍翘”勾勒出清绝的意境。“花候犹迟,庭阴不扫”进一步渲染环境的寂寥。而“抱芳恨,佳人分薄”则赋予梅花以人的情感,将花期延误、风雨欺凌的遗憾与“芳魄化春娇”的不得,含蓄地表达出来,隐隐透出词人对美好事物被摧残的痛惜。“雨涩风慳,雾轻波细”数句,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恶劣的天气,并将视线引向渺远的“湘梦”,拓展了词的时空感和虚幻感。
下片由物及人,抒发感慨。“谁伴碧樽雕俎”以问句起,写出无人共赏的孤独。“笑琼肌皎皎,绿鬓萧萧”,一个“笑”字,含着无限辛酸与自嘲,感叹年华老去,与梅花共憔悴。接着,“青凤啼空,玉龙舞夜”,以凄厉的凤鸣和飞舞的玉龙(雪)营造出更加悲凉的夜景。“遥睇河叹光摇”,遥望星河,心绪也随之摇荡。结尾“未须赋,疏香淡影,且同倚,枯藓听吹箫”,写词人无意再去吟咏梅花的疏影暗香,只想静静地倚着枯苔听那幽咽的箫声。箫声欲绝,寒透衣衫,余音袅袅,将无尽的凄凉与寒意沁入人心,留下悠长的回味。全词咏物而不滞于物,情思婉转,意蕴深沉,是王沂孙咏物词风格的代表作。
创作背景
王沂孙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词人,亲历了南宋灭亡的亡国之痛。他的咏物词多借物抒怀,寄托家国之恨与身世之感。这首《一萼红》是一首咏梅词,创作于宋亡之后。词人借梅花在风雨中凋零、无人欣赏的孤寂形象,暗喻自己以及故宋遗民在异族统治下的凄凉境遇和孤傲不屈的精神品格。词中“门掩山意萧条”、“雨涩风慳”等句,既是对自然环境的描绘,也映射了当时压抑、萧瑟的时代氛围和词人内心无法排遣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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