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

我缓步走过盛开的蔷薇， 正值风暖云轻，春天离去的脚步还不算太久。 古老的渡口停下了船桨，我换上单衣小酌， 满眼是斜阳下萋萋芳草。 旧友已老，我们多年未见，今宵灯下重逢， 灯影摇曳，相对而坐，夜已深沉。 回忆当年剡溪泛舟的淡淡哀愁， 如今买花对酒，写下一卷新诗。 流水载着孤帆渐远，我思念故乡的山林与猿鹤， 庆幸今日得以重返旧地。 在北山寻幽探胜，在青津垂钓， 多情杨柳依依，似在挽留行人。 最难忘的是吟诗时那场旧日细雨， 数着菖蒲花开的日子，便是归期。 多少个夜晚，我梦见自己化作蝴蝶， 在苹花溪畔，一次次飞回你的身边。

1. 词调《一萼红》：双调一百零八字，上片十一句五平韵，下片十一句四平韵，始见南宋，因“一萼红”为牡丹名品，调名本此。 2. “剡溪”典故：东晋王徽之雪夜乘舟访戴逵，至门而返，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后人以“剡溪”寓高士雅兴。 3. “旧雨”：杜甫《秋述》：“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后人以“旧雨”指老友，“今雨”指新交。 4. “梦蝶”：《庄子·齐物论》载庄周梦蝶，醒而不知周之梦蝶与蝶之梦周，象征物我两忘、人生无常。 5. “菖蒲”：多年生草本，旧俗端午簪菖蒲辟邪，词中代指节候，亦寓“端午当归”之意。 6. 南宋遗民词：宋亡后不仕新朝之士，借词抒写家国之恨，风格多低徊掩抑，李彭孙、周密、张炎等皆其代表。

读这首《一萼红》，先抓住“时间”与“空间”两条线。时间上是“春去—归来—再别—梦归”，空间上是“古岸—灯晕—北阜—苹溪”。词人用“过蔷薇”“芳草斜晖”把读者迅速带入春末场景，再用“停桡”“试酒”两个动作，把“我”安放在古渡口。接着镜头切入室内：灯晕、故人、夜何其，时间像被拉长的灯芯，情感浓度骤升。下片却用“流水孤帆渐远”突然拉开距离，把刚刚重逢的欢喜又推向“远别”，形成情绪落差。“想家山猿鹤”一句，用“想”字把空间再度放大，故乡的山、鹤、杨柳一起涌来，似乎归乡仍未归到“心里”的家。结拍“梦蝶”把空间收束到枕边，把未来收束到一梦，形成螺旋：春去—归来—再别—梦中归来。 艺术上，词人善用“淡笔”：写重逢不写拥抱，只写“灯晕”；写乡愁不写痛哭，只写“杨柳依依”；写相思不写书信，只写“梦蝶”。淡笔背后，是南宋遗民不敢明言的亡国之痛、身世之悲。读时须把“芳草”“杨柳”“菖蒲”这些传统意象与“故国”“归期”联系起来，才能于平淡中见沉痛，于低徊中见深长。

全词以“归”为眼，却从“春去”写起，先布迷濛之境。上片“古岸停桡”三句，用淡笔写重归，衣酒之外，惟见“芳草斜晖”，已含无限低徊。“故人老”数句，点破本事：灯夜重逢，相对鬓华，时间被压缩成一盏灯晕，“夜何其”一问，顿觉星漏声迟。过片“流水孤帆”陡转，由重逢折回久客，想山想鹤，一“喜”字衬出多年酸辛。再转“北阜寻幽”三句，归后之“乐”却伴“多情杨柳”，仍带依依不舍。收束以“数菖蒲、花老是来期”，把当下又推向未来；而“梦蝶”一结，将未来再拉回梦中，形成螺旋式情感结构。全词时空跳跃，情景回环，句句写景，句句言情，极虚极实，极淡极浓，在南宋遗民词中，可谓“以淡墨写血泪”之佳作。

李彭孙，字商隐，号篁溪，南宋末年词人。此词作于宋亡之后，词人避地浙东，晚年重返故乡湖州一带。词中“家山猿鹤”“北阜寻幽”皆指湖州南北阜、青津诸胜。时局板荡，旧友零落，词人借春末归乡之景，抒写身世漂零与故人之思，兼寓亡国之隐痛。词成后多寄示同社遗民，以“一卷新诗”相砥砺，故语意低徊，情辞掩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