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花
晁补之 〔宋代〕
碧山无意解银鱼。
花底且携壶。
华颠又喜熊罴且,笑骐骥,老反为驹。
文史渐抛,功名更懒,随处见真如。
高情敢并汉庭疏。
长揖去田庐。
囊无上赐金堪散,也未妨,山猎溪渔。
廉颇纵强,莫随年少,白马向黄榆。
古诗译文
身处这碧山环绕之中,我本无意去解开那代表官爵的银鱼符袋。姑且在花丛底下,带着酒壶,过我的隐居生活。虽然头上生了白发,可喜的是老来得子,又见弄璋之喜。可笑那千里骏马,年老了反而被当成马驹来使唤。对于文史典籍渐渐抛舍,对功名利禄更是懒得去营求,随遇而安,随处都能体悟到人生的真谛。
我的高尚情怀,岂敢自比于汉代的疏广、疏受叔侄?只是长揖之后,告别官场,回归田园。我的囊中没有皇帝赏赐的千金可以散发,但也无妨我上山打猎,下溪捕鱼,过这闲散的生活。即使廉颇那样的老将还能逞强,但我也不愿追随那些少年人,骑着白马奔向那满是黄榆的边塞去建功立业了。
知识点
1. 词牌《一丛花》:词牌名,又名《一丛花令》。双调七十八字,上下片各七句,四平韵。此调始于北宋,句式参差,音韵流美,适合表达细腻或疏放的情感。
2. 银鱼符袋:唐宋时期官员的服饰制度。五品以上官员佩戴鱼符(一种鱼形的信物),作为出入宫禁的凭证,并配有鱼袋盛放。三品以上官员衣紫袍,佩金鱼袋;五品以上衣绯袍,佩银鱼袋。词中“银鱼”即代指作者曾担任过的官职。
3. 熊罴之兆:语出《诗经·小雅·斯干》:“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意思是梦见熊罴是生男孩的吉兆。后世遂用“熊罴”或“熊罴之兆”指代生儿子。
4. 疏广、疏受:西汉名臣。疏广任太子太傅,其侄疏受任太子少傅,在位五年。疏广对疏受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于是二人称病辞官,荣归故里。离京时,公卿大夫送行者车数百辆。他们还乡后,将皇帝和太子赐予的黄金用来设宴款待族人故旧,不为子孙购置田产,认为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其事迹被后世视为明哲保身、清高淡泊的典范。
5. 廉颇老矣: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王想重新起用老将廉颇,派使者去察看廉颇身体状况。廉颇在使者面前“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但使者因收受廉颇仇人郭开贿赂,回报赵王说:“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拉了三次屎)。”赵王遂以为老,不复召用。此处作者反用其意,表示自己即使身体尚强,也无心再赴边塞立功。
古诗注解
- 银鱼:指银鱼符袋。唐宋时期官员佩戴的表示品级身份的饰物,此处代指官职。
- 熊罴:熊和罴,皆为猛兽。古人常以此喻指男子,后也用作祝人生子的吉祥语,这里指老来得子。
- 骐骥:良马,千里马,常比喻杰出的人才。此处作者自比。
- 真如:佛教术语,指永恒存在的实体、实性,亦即宇宙万物的本体。此处指通过隐居生活体悟到的本真与自在。
- 汉庭疏:指汉代疏广、疏受叔侄。二人同为太子太傅、少傅,后称病还乡,把皇帝和太子赐予的黄金散发给故旧,不为子孙留下余财,被后世视为功成身退、高风亮节的典范。
- 田庐:田园庐舍,指家乡。
- 廉颇:战国时赵国名将,晚年虽老,尚思报国,曾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可用。
- 黄榆:边塞地名,约在今山西、陕西与内蒙交界一带,此处泛指边关战场。
讲解
这首《一丛花》是晁补之晚年心境的自白书,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
一、 决绝的归隐之志:开篇“无意解银鱼”是全词的定调,确立了与官场决裂的态度。他不是被动地被排挤,而是主动地、清醒地选择了放弃。这种放弃并非出于无奈,而是源于对官场生活的深刻认识和对自由本真生活的主动追求。“花底且携壶”、“随处见真如”正是这种新生活的写照,他已在山水与日常生活中找到了精神的家园。
二、 复杂的情感交织:词中交织着多种情感。既有“喜熊罴”的晚年得子之乐,家庭温暖为归隐生活增添了人间烟火的幸福。也有“笑骐骥,老反为驹”的自嘲与愤懑,讽刺了朝廷不尊重人才,使年高有德者仍被驱使如少年。更有对“文史”、“功名”的彻底看淡,体现了一种勘破世事的通透。这种复杂情感的糅合,使得他的归隐之心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历经沧桑后的必然选择。
三、 巧妙的用典言志:下片连用两个典故,表达不同层次的心志。用“汉庭疏”的典故,是正面表达自己对疏广、疏受那种散尽余财、不留累赘、潇洒归隐的高风亮节的仰慕。用“廉颇”的典故则是反其意而用之,廉颇的悲剧在于虽老仍思为世所用,而作者则清醒地认识到,即使自己身体尚健如廉颇,也绝不再为功名所动,“莫随年少”奔赴那象征功名与战火的“黄榆”。这一正一反的典故,有力地强化了他归隐之志的坚定与彻底。
总而言之,这首词通过对个人归隐生活和心境的描述,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途失意后,从自然山水和家庭伦理中寻求精神寄托的典型心态。词中既有对现实的批判,又有对理想生活的构建,语言洒脱,情感真挚,是晁补之后期词风的代表之作。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洒脱疏狂的笔调,展现了作者晚年厌弃官场、追求闲适自得的隐逸情怀。上片起句“碧山无意解银鱼”,即以“碧山”与“银鱼”对举,表明自己本无留恋官场之意,山居生活才是心之所向。“花底且携壶”一句,生动描绘出其携酒花间、随遇而安的隐士形象。“华颠又喜熊罴且”一句,在归隐的闲适中加入了老来得子的家庭之乐,使得隐逸生活更显温馨圆满。“笑骐骥,老反为驹”则是对社会用人制度的一种自嘲与讽刺,言下之意是年迈之人不应再被当作无知少年般驱使。末三句“文史渐抛,功名更懒,随处见真如”,直接抒发其抛弃功名、沉浸于体悟生命真谛的超然境界。
下片连用典故,进一步深化主题。“高情敢并汉庭疏”,以疏广、疏敷自比,虽自谦不敢并论,实则暗含对其散金归隐、不累于物之高情的认同与追慕。“囊无上赐金堪散,也未妨,山猎溪渔”,以旷达之语出之,说明即便没有皇帝的赏赐,物质清贫也丝毫不妨碍他享受山水渔猎之乐,精神之富足远胜于物质。最后反用廉颇之典,“廉颇纵强,莫随年少,白马向黄榆”,明确表示即使身体尚健,也绝不学那些少年人奔赴边塞求取功名,从而将自己与当时汲汲于功名的世俗之辈彻底划清界限,坚定地走自己所选择的归隐之路。全词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坦荡,用典贴切而不晦涩,将一位饱经沧桑、最终在田园中找到心灵归宿的老者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
创作背景
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词创作深受苏轼影响,常于作品中表现出对仕途的厌倦和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他一生仕途坎坷,多次外放任官,也遭受过贬谪。这首《一丛花》极有可能是其后期作品,具体创作时间不详。词中明确表达了“文史渐抛,功名更懒”的意愿,以及“长揖去田庐”的决心,应是作者历经宦海沉浮,尤其是遭遇政治挫折后,心境渐趋淡泊,产生了强烈的归隐思想,并最终得以践行或是在某个时期于田园生活中所作。词中既有对现实的不满,也有在自然山水与家庭生活中寻得慰藉的释然与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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