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癸亥经行石潭寺见旧和栖蟾诗甚可笑因削
黄庭坚 〔宋朝〕
千里追奔两蜗角,百年得意大槐宫。
空余祗夜数行墨,不见伽朵一臂风。
俗眼只如当日白,我颜非复向来红。
浮生不作游丝上,即在尘沙逐转蓬。
古诗译文
世人千里奔波追逐,不过像在蜗牛角上争胜;人生百年所谓的得意,也如同南柯一梦般虚幻。如今只留下当年唱和的几行墨迹,却再也见不到那位诗僧(栖蟾)如迦叶尊者般超然的风采了。世俗之人的眼光还像当年一样短浅,而我的容颜却早已不复往日的红润。人的一生啊,要么像飘荡的游丝一样无所依凭,要么就像尘土与飞蓬,在风沙中不由自主地翻滚流转。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元丰癸亥:即宋神宗元丰六年(公元1083年)。
- 石潭寺:寺庙名,具体地点不详,应是黄庭坚途经之地。
- 栖蟾:唐代诗僧,黄庭坚早年曾读过他的诗并作和诗。
- 两蜗角:典出《庄子·则阳》,指为微小利益而争夺。
- 大槐宫:典出唐代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喻指富贵荣华如梦似幻。
- 祗夜:梵语音译,指佛教偈颂。此处指当年唱和的诗作。
- 伽朵:即“迦叶”,佛陀十大弟子之一,以苦行和传承心法著称。此处借指诗僧栖蟾。
- 游丝:飘荡在空中的蜘蛛丝,比喻人生飘忽、无所依托。
- 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比喻身世飘零、行踪不定。
讲解
这首诗可以看作黄庭坚一次深刻的心灵自白。他通过重见旧作这个契机,完成了对自我与人生的双重审视。
首联从大处落笔,以宏大的“千里”、“百年”对仗微小的“蜗角”、“槐宫”,瞬间解构了世俗价值的崇高感,指出其本质的荒诞与虚幻。这既是对普遍人生的冷眼旁观,也包含了对自身过往追求的否定。
颔联回到触发诗情的具体场景。当年留下的文字(“祗夜数行墨”)是实在的,但文字所指向的那个高逸灵魂(“伽朵一臂风”)却已无处寻觅。这种“物是人非”的感慨,超越了寻常怀旧,更指向一种精神境界的难以企及。
颈联的对比更为精妙。“俗眼只如当日白”,一个“白”字,既可解作“眼白”,带有轻视意味,也可理解为“看得明白”,暗讽世人依旧沉迷旧梦而不自知。与之相对,“我颜非复向来红”,则是肉体衰老的直白陈述,也是心境沧桑的隐喻。诗人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外部世界(“俗眼”)已在时光中走上了不同的路径。
尾联是全诗思想的凝结。诗人用“游丝”和“转蓬”这两个同属飘零、却质感迥异的意象,概括了人生的两种状态:前者轻浮无根,后者沉重被动。无论哪种,都无法自主。这并非消极的哀叹,而是在看透人生局限后,一种近乎冷峻的客观描述,其中蕴含着佛教“诸行无常”的观照,也回荡着庄子式的悲悯。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普遍(人生虚幻)到具体(睹物思人),再回归自身(容颜已改),最后升华至对生命状态的哲学概括,情感深沉,理趣盎然,是黄庭坚中年时期思想与艺术趋于成熟的代表作。
古诗赏析
本诗以自嘲与反思开篇,通过“蜗角”、“槐宫”两个典故,犀利地指出世俗奔竞的渺小与人生得意的虚幻,奠定了全诗超脱而略带苍凉的基调。颔联由物及人,“空余墨迹”与“不见风神”形成鲜明对比,表达了对高人风范的追慕与时光流逝的怅惘。颈联转向自身,“俗眼”依旧短浅,而“我颜”已老,在对比中透露出诗人与世俗的疏离感以及年华老去的无奈。尾联以“游丝”和“转蓬”两个精妙的比喻,将人生的漂泊无定、不由自主刻画得淋漓尽致,是诗人对命运深刻体认后的形象总结。全诗用典精当,对仗工整,在自省与观照中,将佛理禅思与人生感慨融为一体,体现了黄庭坚诗歌沉郁顿挫、理趣深长的典型风格。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黄庭坚时年三十九岁。他途经石潭寺,偶然见到自己早年与唐代诗僧栖蟾诗作的和诗,感到当初的见解颇为幼稚可笑,于是删削旧作,并写下此诗以抒怀。此时黄庭坚已历经宦海浮沉,对人生与世事的感悟更为深刻,诗中充满了对往昔的反思、对人生虚幻的慨叹以及对超脱境界的向往。
作者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