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宫
辛弃疾 〔宋代〕
几个相知可喜。
才厮见,说山说水。
颠倒烂熟只这是。
怎奈向,一回说,一回美。
有个尖新底。
说底话,非名即利。
说得口干罪过你。
且不罪,俺略起,去洗耳。
古诗译文
有几个知心的朋友在一起,真是让人高兴。刚一见面,就兴致勃勃地谈山说水。尽管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这些老话题,可没有办法,每一次说起来,都觉得特别美好。
有那么一个有点特别(尖新)的人。他说的话,不是关于名利,就是为了追逐利益。他说得口干舌燥,好像犯了多大错似的(或者理解为:他说得如此起劲,真是难为他了/真是他的罪过)。请暂且不要怪罪,我略微起身,去洗洗耳朵(表示不愿听这些污浊之言)。
知识点
1. 词牌《夜游宫》:词牌名,调见毛滂《东堂词》,因词中有“乍听得、城头画角,似把愁城攻破”和“迎得春来,玉烛迎春,夜游宫”等句,故名。双调,五十七字,上下片各六句四仄韵。此词牌句式参差,适合表达起伏的情感。
2. 口语化入词:辛弃疾是“以文为词”的大师,善于将日常口语、俚语融入词中,如本词中的“厮见”、“怎奈向”、“尖新底”、“罪过你”、“略起”等,使词作活泼生动,贴近生活,富有幽默感和表现力。
3. 洗耳典故:出自晋·皇甫谧《高士传·许由》。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认为这话玷污了自己的耳朵,就到颍水边去洗耳。他的朋友巢父牵牛来饮水,问明原因后,认为他洗耳的水也脏了,就牵着牛到上游去饮。这个典故后世用来表示厌恶听到世俗名利之言,或指洁身自好、志行高洁。
古诗注解
- 相知:知心朋友。
- 可喜:可爱,令人欢喜。
- 厮见:相见。“厮”是相互的意思。
- 颠倒烂熟:指谈论的内容反复多次,已经非常熟悉。
- 只这是:只是这些,还是这些。
- 怎奈向:宋时口语,即“奈何”、“无奈”的意思。“向”是语助词,无实义。
- 尖新底:特别的、别样的、新奇的。“底”同“的”。这里指性格、谈吐与众不同的那个人。
- 罪过你:这里是难为你了、辛苦你了的意思,或者有责怪、得罪之意。结合下文“洗耳”,此处有讽刺意味,指对方大谈名利,让自己耳朵受污,仿佛是对方的罪过。
- 不罪:不要怪罪。
- 洗耳:典故,指许由听到尧要让位给他,觉得这种名利之言污了耳朵,于是去颍水边洗耳。此处表示作者不屑于听名利之言。
讲解
这首《夜游宫》是辛弃疾闲居期间的一首生活小品,充满谐趣和哲理。
内容概括:词的上片写与真正的知己相处,谈论山水自然,虽然话题陈旧重复,但每次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好。下片则写遇到一个“特别”的人,他一开口就是功名利禄,说得口干舌燥,词人便用“洗耳”的典故,委婉地起身离开,表示不愿听这些污浊之言。
核心思想:通过“谈山水”与“言名利”两种截然不同的交谈内容和对象的对比,鲜明地表达了作者的价值取向:崇尚超脱名利、回归自然、心灵契合的纯真友谊;厌恶并鄙弃那些汲汲于功名、满口利禄的庸俗之辈。这实际上是辛弃疾在官场失意后,洁身自好、保持高尚情操的一种侧面反映。
艺术特色:
1. 对比手法:全词的核心在于对比。上片知己的“可喜”与下片“尖新底”的可厌形成对比;知己间谈山说水的“美”与“尖新底”谈名利的“俗”形成对比。对比之中,褒贬自明。
2. 语言风趣:词人大量使用宋时口语,如“厮见”、“怎奈向”、“尖新底”、“罪过你”等,使词作读来亲切自然,人物形象跃然纸上,仿佛一出幽默的独幕剧。
3. 用典贴切:结句“去洗耳”巧妙化用许由洗耳的典故,既符合当时的情景,又含蓄地表明了心迹,比起直白的斥骂,更显风雅和深刻。
总之,这首小词以简练的笔触、生动的对话和深刻的对比,展现了辛弃疾丰富的精神世界和高洁的人生志趣,是其闲适词中的佳作。
古诗赏析
这首小词语言通俗浅近,如同白话,却意趣横生,表现了辛弃疾豪放之外的另一副笔墨。
上片写与知心朋友谈山的乐趣。“几个相知可喜”开门见山,点出知己相处的愉悦。他们见面只说山水,不谈世事名利。“颠倒烂熟只这是”一句,极富生活气息,虽然翻来覆去都是老生常谈,但因为情投意合,所以“一回说,一回美”,每一次都能从中获得新的美感与快乐。这种重复非但不令人生厌,反而深化了友情的真挚与心灵的契合。
下片笔锋一转,写到一个“尖新底”闯入者。此人一张口便是“非名即利”,与上片的“说山说水”形成强烈反差。词人用夸张的手法写他说得“口干”,并幽默地说“罪过你”,看似客气,实则讽刺。最后“且不罪,俺略起,去洗耳”三句,动作和神态跃然纸上。用“洗耳”的典故,委婉而坚决地表达了对名利之徒的拒斥和对污浊之言的不屑,与上片知音的雅趣形成鲜明对比。
全词通过两种人、两种言谈的对比,褒贬自现,语言俚俗生动,形象鲜明,富有谐趣,展现了辛弃疾闲居生活中清高自守、爱憎分明的情操。
创作背景
辛弃疾一生以恢复中原为志,但命运多舛,壮志难酬。他长期闲居江西上饶一带的带湖、瓢泉,与山水为伴,与朋友交游。这首《夜游宫》 likely 创作于他闲居期间。词中生动地描绘了与知己好友谈论山水的纯粹快乐,以及遇到一个只知谈论名利的“尖新”之人时的不屑与厌烦。这不仅是日常交友情景的再现,更是词人内心世界的折射:他向往的是超脱名利、寄情山水的真性情,厌恶的是官场中追名逐利的俗套与虚伪。通过这种鲜明的对比,含蓄地表达了词人高洁的志趣和对现实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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