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合花

万紫千红，争占春光，人们却共推那绝世的花王。 西都洛阳万户皆爱牡丹，并不独尊姚黄。 空教人愁断巫阳。 面对着沉香亭北新妆的佳丽，想起当年李白进《清平调》后，一梦仙乡。 天赋仙葩秀出无双。 倚着朝晖，半似酣酒半似狂。 无言自有芳心一点偷送幽香。 念往事只增伤感，又逢新艳，曾有人说它来自滁阳。 纵然归来已晚，在君王殿后，仍自别是一番风光。

1. 《夜合花》调名本咏夜合树，北宋后多借作咏物通用调，双调九十九字，前后片各五仄韵。 2. 晁补之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文章雄健，词则清丽含蓄，向有“词中之晁董”之目。 3. 北宋洛阳牡丹之盛，见欧阳修《洛阳牡丹记》：“洛阳人家家有花，而姚黄、魏紫尤贵。” 4. 李白《清平调》三首，以“云想衣裳花想容”最为传诵，后世每以沉香亭与牡丹、贵妃并提，成为“才士—君王—名花”三重意象。 5. “巫阳”在宋词中已成“断肠”典，如柳永《雨霖铃》“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亦同此意脉。

这首《夜合花》通篇只写牡丹，却句句带出自伤。起首用“百紫千红”作背景，把牡丹推到“王”位，立即接“西都万家俱好，不为姚黄”，言外之意：花王虽尊，也未必能独占春色；正如才士虽贤，仍被众芳所掩。下句“谩肠断巫阳”是全词情感枢纽：面对名花，却引出断肠之思，可见伤心人别有怀抱。 “对沈香”一段，借李白故事，把花、人、史事打并一气：李白奉诏赋花，何等荣耀，却终归“一梦仙乡”，荣耀原只片刻；词人以古证今，自伤贬谪，尤显深沉。 过片“天葩秀出无双”再抬高调门，却用“半如酣酒成狂”把花写得醉态可掬，其实自写满腹牢骚；“檀心一点偷芳”七字，把“幽香暗度、世无知音”的才士心事写得极细。 末段“念往事情伤”以下，层层递进：先说“新艳”，再提“滁阳”，点出自己曾移官滁上；末三句“纵归来晚，君王殿后，别是风光”，表面写花虽殿春仍自芬芳，骨子里却是自我打气：即使仕途蹭蹬，只要保持“无双”本色，终有风光一日。 全章以“绝世—见弃—自芳”为暗线，以“花王”自喻，借洛阳、沉香、滁阳三地，把个人命运与千年花事、李白故事交织成一幅“才士不遇”的长卷，婉而多讽，丽而不佻，是北宋咏物词中以气骨胜的典范。

上片用“百紫千红”作反衬，突出牡丹之“绝世”；“不为姚黄”一句，更见洛阳人爱花之广，亦暗含世眼难公。过片“天葩秀出无双”再推高一层，却继以“倚朝晖，半如酣酒成狂”，把花写得带醉含情，转入“无言自有，檀心一点偷芳”，以“偷”字点出幽香暗度，亦见才子之寂寞自赏。末段“念往事情伤”，折到自身；“曾说滁阳”，把牡丹与滁州旧事勾连，暗示自己亦曾移根异地；“纵归来晚”三句，一笔双关：花虽殿春，仍自风光；士虽晚遇，终不肯自贬风神。全章以人写花，以花写人，层层跌宕，寓崛强于婉媚。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济州巨野人，苏门四学士之一。绍圣后坐党籍，屡遭贬谪。此词约作于贬监信州酒税、移居颍州期间。词人借咏洛阳牡丹，寄寓“虽绝世而见弃”的身世之感：姚黄虽贵，却未能独占春色；才士虽贤，亦不免沉沦下僚。全篇以“花王”起，以“君王殿后”收，暗含“虽晚遇仍自芬芳”的倔强与自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