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褾轴工郑老

你没看见唐代褚遂良（世南）在人间流传的珍贵秘书典籍吗？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搜寻枯索而不厌其烦。

他的眼界高过千古，世间万物都留不住他的心，还需要用芸草香来驱除蛀书的虫子。

你又没看见王羲之家族楼中收藏的五百辆车子（指书籍或法帖），装在锦缎做的匣子、玉石做的轴头上，签条是红色的。

夜晚这些藏书发出光怪陆离的光芒，射向东边的墙壁，连神鬼都错愕惊讶，互相惊叹。

那些无形中的精神之书已经不再常见了，有形的实体书籍如今也变得稀少罕见。

吴地的年轻人骑着马奔驰在京城的风尘中，哪里曾经把眼光放在像日本（鸡林）那样珍视中国诗文的人身上呢？

他们身上带着像弓箭刀枪一样的封侯之相（指追求功名武职），却不用黄金去交换那根象征清贫读书生活的青藜杖。

请郑师傅稍微等待三十年，恐怕到时候会有米芾那样的书画船载着珍宝而来，重新受到重视。

• 褾轴工郑老：褾（biǎo），书衣；轴，书卷的轴头。指装订修复书籍的工匠郑老先生。
• 世南：即褚遂良，字登善，唐代著名书法家、政治家。曾任秘书监，掌管国家图书典籍。此处借指博学多才、珍视典籍之人。
• 人间行秘书：指褚遂良曾任秘书监，掌管国家图书，故称。
• 撑肠拄腹：形容读书多，学问渊博。典出韩愈《送穷文》：“撑肠拄腹，如万卷书。”
• 芸香：一种香草，古人放在书中防蠹虫，故称“芸编”、“芸帙”。
• 王家楼中五百车：典故出自《晋书·王献之传》或相关世家大族藏书记载，形容王家（琅琊王氏，王羲之家族）藏书极丰。也有说法指北齐王昕藏书五十车，此处泛指豪门巨族藏书之富。
• 锦奁玉轴签红牙：形容书籍装帧精美。锦奁（lián）指锦绣的书套；玉轴指玉制的卷轴头；签红牙指红色的书签。
• 神鬼错愕：夸张手法，形容藏书之多、光芒之盛，惊动鬼神。
• 无形之书：指精神、智慧、道义等非实体的知识传承。
• 有形之书：指具体的纸张、竹简等物质载体的书籍。
• 吴侬：对吴地人的昵称。此处指代世俗追求功名的文人或官员。
• 鸡林人：唐代日本（新罗/鸡林国）非常珍视白居易的诗文，常高价购买。此处借指海外或外界对中华文化珍视的态度，反衬当时人对文化的轻慢。
• 封侯相：指追求高官厚禄的武人或俗吏之相。
• 青藜杖：传说刘向于天禄阁校书，夜有老人持青藜杖燃火照之，授以《洪范五行》。后指代读书、校勘或清高隐逸的生活。
• 米家书画船：米芾（米南宫）爱奇石书画，常泛舟江湖，携书画自娱。此处预言郑老的手艺或其所经手的书籍终将像米芾收藏那样被世人珍视。

这首诗的核心在于表达对文化传承者（如裱画工郑老）的尊重以及对当时社会浮躁风气的批判。诗人艾性夫并未直接描写郑老的工作细节，而是通过宏大的历史视角和文化典故，提升了这一职业的精神高度。

前半部分回顾历史，褚遂良和王家的例子展示了书籍作为文明载体所拥有的巨大能量和精神光辉。中间部分转折至现实，指出当前社会不仅实体书籍减少，更严重的是精神层面的“无形之书”也在流失。那些奔波于京城追求封侯拜相的人，已经失去了对文化本身纯粹的热爱和鉴赏力（不像鸡林人那样珍视诗文）。

后半部分提出解决方案式的慰藉。诗人告诉郑老，不要在意现在的冷遇，只要坚持做好手中的文化守护工作。最后以“米家书画船”作结，米芾是宋代著名的书画收藏家和艺术家，他的船象征着高雅的艺术趣味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诗人预言，随着时间推移，社会风气可能会转变，人们会重新发现并珍视像郑老这样守护文化技艺的人，他们的价值将如同米芾的收藏一般，在未来熠熠生辉。这既是对郑老的鼓励，也是诗人自身文化自信的体现。

这首七言古诗气势磅礴，用典密集，意象丰富。诗人首先以“君不见”起兴，引出褚遂良这位唐代书法大家兼图书管理员的形象，赞美他“撑肠拄腹”的学识和对书籍的呵护（芸香祛蠹）。接着笔锋一转，描绘王家藏书之盛，“夜生光怪”，极言书籍所承载的文化力量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随后，诗人发出深沉的感叹：“无形之书不复见，有形之书今亦鲜。”这不仅指纸质书籍的稀缺，更深层地指出了当今时代精神内涵的缺失和文化传承的断裂。紧接着，他对比了两种人生态度：一种是“吴侬鞭马驰京尘”，追逐名利，眼中无物（何曾著眼鸡林人）；另一种则是坚守文化底线，虽然“黄金不博青藜杖”，看似清贫，实则高贵。

最后两句“请翁少待三十年，怕有米家书画船”，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安慰郑老，不要轻视当下的手艺和价值，三十年后，当人们重新认识到文化与艺术的真谛时，郑老的作品或他所经手的书籍，将像米芾的收藏一样成为珍品。全诗既是对匠人的尊重，也是对文化价值的捍卫，充满了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未来的期许。

艾性夫是南宋末年的诗人，身处朝代衰微、社会动荡之际。这首诗作于他与一位名叫郑老的裱画师或书籍修复匠人交往期间。在古代，书籍和字画的制作、修复是一项高雅且重要的文化工作，但从事此项工作的工匠往往社会地位不高，或被世俗视为匠人而非文人雅士。

艾性夫通过这首诗，一方面赞扬了郑老技艺精湛，能够修复和保护珍贵的文化遗产；另一方面，也借古讽今，批评了当时世人重功名轻学问、重物质轻精神的风气。他引用褚遂良、王家藏书等典故，强调书籍和文化传承的神圣性与珍贵性，并预言即使是看似平凡的装裱工作，其价值终将被时间证明，就像米芾的书画船一样，会在未来得到极高的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