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聚八仙

春雨夹着潮水，漫上江岸；
拂晓的沙洲外，天色杳远，无人争渡。
我独系小舟于幽深静水，隔着垂柳，再无人看见那斜停的橹桨。
“知我”“知鱼”的辩谈也算不得真乐，且任蓬舟随风，与白鸥相招。
风飘到哪里，我便到哪里。
夜深酒醒，不知身在何方江岸。
若能以舟为宅、以水为家，更是惬意；穿过蒲影，濯足而歌，吹箫自适。
坐看千帆竞过，空自争逐万里波涛。
来日放浪五湖，寻访隐逸，第一处便定在吴淞江第四桥。
愿与玄真子同游烟水，人如月，俱在高远清寒之处。

1. 词调《瑶台聚八仙》为南宋新声，九十七字，前后片各四平韵，音节舒徐，宜写旷逸之怀。 2. “吴淞第四桥”在苏州盘门外，因张志和“西塞山前白鹭飞”而著名，宋末元初成为遗民“第一隐居打卡地”。 3. “知鱼”用《庄子·秋水》惠子与庄子“濠梁之辩”，为宋词中常见典故，多用来否定俗议，标示超然。 4. “玄真子”张志和，肃宗朝待诏翰林，后浮家泛宅，自号烟波钓徒，其《渔歌子》五首为唐宋隐逸词之祖。 5. 张炎《词源》倡“清空”说，主张“词要清空，不要质实”，观此词写景淡远、用典无痕，正是“清空”实践。

读这首词，先抓住“风飘”二字，它是全篇情感的总枢纽：春潮带雨，是风飘；转篷随波，是风飘；酒醒不知江皋，仍是风飘。风飘即身飘，身飘源于国破家亡。作者不愿正面写“亡国”，只写“泛宅浮家”，把悲痛转嫁给一江春水，于是旷达的外衣与悲凉的骨子同时呈现。 上片重在“隔”：隔柳、隔世、隔议论；下片重在“坐”：坐阅千帆、坐等未来、与古人同坐。由“隔”到“坐”，是词人从自我封闭走向与历史、自然对话的过程。结拍把“吴淞第四桥”写成精神坐标，用“第一是”斩钉截铁的语气，给飘泊的人生安了一个虚拟的“第一故乡”，这就是宋词最拿手的“空间疗伤法”。 艺术上，全篇用景代情，用典无痕，语言疏淡而骨力遒劲；表面无一字及“悲”，却处处见“悲”，正是玉田“清空”说的最高典范。

上片以“带雨春潮”起，写江南晓色，雨、潮、沙、柳皆在动静之间；而“人不渡”三字，先布空旷。“隔柳停桡”一转，把自我置于柳阴深静之处，远离尘岸。“知我知鱼”一句，轻扫议论，将庄子旧案随手推翻，见出词人不愿与世人费口舌，只愿与白鸥为侣。下片“夜来酒醒”承“任风飘”而来，写飘泊无定的身世之感；却以“泛宅浮家更好”一转，化飘泊为自得，显出遗民以舟为家的潇洒。“坐阅千帆”七字，把亡国后万事过眼、荣辱不惊的胸襟托出。结拍点名“吴淞第四桥”，与“玄真子”共游，把张志和式的渔隐理想推为人生第一义。全篇无一字及亡国之痛，而烟水迷茫、孤舟无岸，皆含蓄深悲；表面旷达，骨里苍凉，乃玉田入元后“以淡写悲”的代表作。

此词作于张炎入元之后。宋室既亡，玉田（张炎号）无家，南北流寓，多居杭、苏、越中。词中“泛宅浮家”“他年五湖访隐”，正是亡国遗民欲以江湖为归、以渔樵寄迹的自遣。借春雨、小舟、鸥鸟、吴淞诸意象，把家国之恸化作烟水微茫，托“玄真”以自况，表现出“不仕新朝”的幽洁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