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聚八仙

秋水如细涓静静流淌。 人已远，鱼雁空待我寄诗笺。 也知游兴最浓，总在第二桥边。 花影深处鸳鸯并宿，柳荫淡淡隔住里湖船。 长路绵绵。 梦中吹起旧日笛声，山川依旧，却教人如此黯然。 平生几双谢公屐，任我放歌自得，直上风烟之巅。 峭壁谁家，一声长啸竟飘落在松前。 十年孤剑万里行，又何必，学那抱瓮灌畦的隐者。 且饮山中自酿之酒，醉餐石髓，白眼向天，白眼向天。

1. 词调《瑶台聚八仙》为南宋新创长调，九十字，上下片各四平韵，音节舒卷，宜写清旷之怀。 2. “第二桥”即苏堤东浦桥，宋元间为临安士女春游最盛处，词中点地，兼点时代。 3. “抱瓮”典出《庄子·天地》，汉阴丈人拒用桔槔，以“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自守朴拙，宋元之际文人多借以自标遗民操守。 4. 张炎《词源》倡“清空”说，主张“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此词“秋水”“片云”“白眼”诸意象，可视为其理论之实践标本。

全词以“清”为魂：秋水、片云、石髓、青天，皆澄澈之物；又以“远”为骨：人远、路远、梦远、剑远，遂生时空浩渺之感。写“游”而无一字及兴亡，却句句带黍离之悲；写“醉”而不用浓艳字面，只“白眼青天”四字，便把遗民傲骨写得凛然。读此词，须把“清空”二字作钥匙：音调要轻，呼吸要长，于疏朗处听长啸，于淡泊处见沉痛，方得张炎家法。

上片以“秋水”“鱼雁”起兴，一派清空。转入“花底鸳鸯”“柳阴船影”，用丽景反衬“人远”之孤。下片“谢屐”“风烟”写高怀，却陡接“峭壁长啸”，声情激越；“十年孤剑”一句，掷地有金石声，把家国之恨打并入山水清游。收煞“白眼青天”，冷峭孤傲，与开篇“涓涓”柔水形成强烈张力，遂成“清空中有激越”的张氏家法。

宋亡后，张炎流落浙东西，此诗借秋游西湖，寄寓国破家亡、身世飘零之痛。第二桥之“游意”，实乃少年繁华记忆；十年孤剑，则概括壮岁奔走、图恢复而无成的悲慨。全词在山水清音与长啸白眼之间，完成由“承平公子”到“遗民野老”的自我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