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花慢

偶尔也分赠一枝给京城的贵家。

我客居临安时，有人拿来一枝（以下原缺十八行）朱红的钿饰、珍贵的玉玦。

天上飘落的琼花，比人间的春色更别样。

走遍江南江北，都未曾见过，空自把它比作梨花似雪、梅花如雪。

淮山春暮，问谁能识得它芳心的高洁？

消得几回落花再开，便老了玉关的豪杰。

金壶剪水插送琼枝，看一骑红尘，香气飘过瑶台宫阙。

韶华正好，应自欣喜，方才认得长安的蜂蝶。

杜郎我已老去，回想旧日繁华，只有花能诉说。

记得少年时，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

• 辇下：天子车驾之下，指京城临安（今杭州）。
• 朱钿宝玦：朱钿，红色首饰；宝玦，环形玉佩，皆极言花之贵重。
• 飞琼：传说中西王母的琼花，此处借指名贵的瑶花。
• 梨云梅雪：梨花如云，梅花似雪，古人常用以喻白花。
• 玉关：玉门关，借指边塞豪杰。
• 金壶翦送：用金壶剪取花枝，插水供养，急驰传送。
• 一骑红尘：化用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写花之速达与尊贵。
• 长安蜂蝶：喻京城趋炎附势的游冶子弟。
• 杜郎：作者自比杜牧，寓身世之感。
• 二十四桥明月：出自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点化扬州旧梦。

读这首词，须抓住“花—人—国”三线并进：表面上句句写瑶花，骨子里句句写自己，又句句写宋室。上片用“曾未见”“芳心高洁”把花写成孤高绝世的遗民；下片用“金壶翦送”“一骑红尘”把花写成昔年皇家盛事，再用“老了玉关豪杰”一点，把花之零落与国之覆亡、人之老大，打成同心圆。结尾“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用杜牧典故，把空间锁定在扬州，把时间锁定在“少年”与“今夕”，形成强烈反差：昔日明月照二十四桥，是盛世繁华；今夜明月仍照二十四桥，而桥已非宋桥，月亦非宋月，人亦非宋人。全词无一字直言“亡国”，而兴亡之感溢为寒香，正是咏物词“托物言志”的极致。

全章以“天上飞琼”为骨，以“老了玉关豪杰”为筋，以“二十四桥明月”为魂，层层递进：上片写花之稀见与品格，用“江南江北”“曾未见”极言其绝，用“芳心高洁”把花品与人品合写；过片“金壶翦送”二句，于热闹中忽转苍凉，暗写亡国；“韶华正好”句似喜实悲，愈喜愈痛；末以“杜郎老矣”收束，把个人盛衰、国家兴亡、花是人非，一齐打入一梦扬州，明月照空，余味无限。其寄托遥深，辞藻清丽，声情顿挫，是宋末咏物词的上乘。

此词作于宋末元初，周密入元不仕，客居临安。词前小序明言“瑶花”产于扬州后土祠，天下无双，南宋宫中亦罕得，贵邸以分赠为荣。作者借咏瑶花，寄寓亡国之恨与身世之悲：昔日琼枝须“一骑红尘”驰献禁中，而今宋室覆亡，故花亦流落人间；少年“一梦扬州”，老去重忆，只剩明月空桥，暗含“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的隐痛。